苏简的手指忽地拽了下衣角,指尖泛白,他移开了视线,嗓音哑了几分:“他还好吗?”
“他想来见你。”
阴影处的人猛地顿住,随即那双灰暗的眼里充盈出巨大的惊喜,苏简支着手一把站了起来:“真的,他来了?”
也是这时,苏云阔才看清他弟弟的全然面貌。
俊秀面容满是说不清的灰尘,颧骨下巴遍布青紫的伤,唯有眼睛还称得上明亮。
连路边的流浪狗都比不上,也敢在心底肖像不该拥有的人。
苏云阔将这一点嘲讽隐藏得很好,他垂下头,一副莫名失落惋惜的模样:“他出来了,可又被苏隐期带回去了,苏隐期在军中的威望,你不是不知道。”
苏简的步子停顿住,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恍惚站了片刻,忽然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都怪我,要不是我,小情也不会和那个人扯上关系。”
他喃喃着,眼神空茫:“也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他会不会放小情来见我。”
“不会了,”苏云阔的语气依旧很淡,“苏隐期要带他离开锦城,隔不了几日就要出发,如今战乱要来了,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苏简仿佛一下失去了全部气力。
他颓然靠上墙壁,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半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苏云阔的神色依旧冷静。
“你若是不想死,经过苏家的斡旋,能出来。”
苏简没答话,只是一阵的面如死灰。
“我救不了施情,”苏云阔迈步走向门口,脸上明暗交替,“苏隐期是不会放手的——除非他死了。”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灰尘飘在空气中,每一粒都看得清楚。
苏简幼时就常盯着那灰尘发呆。
他的母亲不爱他,更不爱父亲,这是他很早就知道的事。
可那个女人,居然真的爱上了那个男人。
在被撞破奸情时,把罪责全揽在身上,死的时候,也念叨着苏铭的名字。
施情在那时,和他跪在了一起……也是这种想法吗?
苏简垂下眼,眼中是真切的迷茫。
至少在死前,他要弄清施情的念头。
……
苏家很少有这么不团结的时刻。
正厅乌泱围满了人,各房各支的男女老少都围在一起,为那么一点田亩和商铺争得鱼死网破。
平日里维持的体面与和气此刻荡然无存。
苏云阔在廊下远远望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很淡,似乎什么也不关心。
他转身穿过长廊,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越往里头,喧嚷声就越远,最终被高墙彻底隔绝。
他推开院门,脚步放轻。
他曾让施情住在自己对面的厢房,那时每日清晨推开窗,便能看见男生在窗边梳头。
施情总是嫌觉没睡够,抿着唇老不高兴的样子,却也只是呆呆得任由佣人替他扎起发辫。
乌浓秀发垂落,美得像一幅画。
苏云阔眼中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走进了正屋。
屋子里头很暗,前厅插着安神香,香未燃尽,细白的眼从铜炉里袅袅升起,暗香熏然。
苏云阔念旧,卧室里的床从小睡到大,床头卯榫已经有些松动,稍一动作时,会发出咯吱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