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闭著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微微张著,像是在梦里吃著什么好东西。
他的睫毛很长,和阿黎一样,黑黑的、卷卷的、湿漉漉地贴在眼瞼上;他的嘴巴也很小,和楚辞一样,唇峰分明,微微上翘。
楚辞的眼泪瞬间决堤。
和刚才阿黎的眼泪落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歷经几时漂泊,两人的眼泪飘飘荡荡著,终於流归一处,浸在同一块布里,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他抱著那个孩子,站在瀑布边,站在暮色里,站在阿黎面前。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掌在轻轻鼓掌;瀑布的水声轰隆隆的,永不停歇,像极了这座山恆久不变的呼吸。
怀里的孩子轻轻哼了一声。
小拳头鬆开了,又攥紧,攥住了楚辞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紧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不该有的力气。
像是怕他又跑了,像是知道他来了就不该再走,也像是在用这世上最柔软也最坚定的方式,把他留在这里。
然后,阿黎从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祂把自己贴在楚辞的后背上,把下巴搁在他没被孩子占用的那个肩窝里。
那个位置刚刚好,像是祂的身体本来就是为了嵌进这个位置而生的。
手臂环著他的腰,收得很紧,紧到楚辞能感觉到祂的心跳贴著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地,从快到慢,从乱到稳。
银饰在祂的动作里叮噹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古老,像远山的铃音,像婚礼的余韵,又像什么东西终於找到了它的归处。
楚辞感觉到阿黎的嘴唇贴著他的后颈,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瀑布的轰鸣和心跳声盖过去,可他还是听见了。
“谢谢你。”
祂微不可察地嘆息出一句,声音里带著近乎颤抖的笑意。
然后。
祂把脸埋进楚辞的后颈,嘴唇贴著他的皮肤,微微翘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听不见的、远去的、被祂亲手放走的楚辞说话,
用一种极低极轻的、只有祂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偷偷地愉悦:
“。。。哥哥,我赌贏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楚辞几乎以为那是瀑布的水声带来的幻觉。
可他没有听错。
阿黎说的確实是,我赌贏了。
祂把放手当成一场豪赌。
——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押了上去。
把那颗心押了上去,把那个孩子押了上去,把那场山神祭、那件大红嫁衣、那个雨夜里所有的眼泪都押了上去。
然后放手。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