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哪里,那片乾涸就移动到哪里。
石阶上的积水被他的脚步踩得溅起,可那些飞溅的水珠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落回雨幕,没有一滴敢沾染楚辞的嫁衣。
那件大红的嫁衣从楚宴的手臂上垂落,裙摆不再拖过泥泞的石阶,不再沾上泥与水,不再变得暗沉、沉重。
它保持著那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乾乾净净的,像一朵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精心护住、永不凋零的花。
楚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阿黎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祂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个方向,望著那抹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將这幅画面,用目光一寸寸刻进骨血,烙在灵魂上。
雨,终於落到了祂的身上。
那些曾绕开祂的雨丝,在楚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指令,兜头浇下,將祂淋得湿透。
大红的喜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扯著祂的衣角,要把祂拖入深渊。
顏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银饰在雨中叮噹作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又冷又脆,像是什么东西在替祂哭,替祂把那些祂哭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悲慟,全都哭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场仓促婚礼最后的輓歌,在空寂的山林中迴荡,直至消散。
祂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连竹林里的鸟都开始发出第一声啼鸣。
祂才慢慢转过身,走回竹楼。
竹楼里很安静。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上,还留著一个深陷的人形痕跡,枕头上还散落著几根乌黑的髮丝。
床边的竹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睡著,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黎走过去,低头看著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著,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眉眼像楚辞,鼻子像楚辞,嘴唇的弧度也像楚辞。
他睡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那个人离开后,留下的一小片影子。
像那个人走了之后,从身上掉下来的、还带著余温的什么东西。
可他醒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却是墨绿色的,和阿黎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