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在他指尖灵活地翻滚,反射著从树叶缝隙漏下的、碎金子般的光点。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像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很轻,很缓,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树荫下流淌,“差点死掉。”
楚辞的心臟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断了这罕见的、阿黎主动提及的过去。
“阿婆说,”
阿黎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仿佛在透过时光,看著遥远的过去,“她是在后山。。。瀑布源头附近,捡到我的。”
“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被放在一个很小的、用细竹篾编成的篮子里,就放在瀑布边一块最大的岩石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但楚辞却听得脊背发凉。
深山,瀑布,被遗弃的婴儿。
仅仅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寨子里的人都说,”阿黎顿了顿,指尖摩挲著竹笛光滑的表面,“我是被山神。。。或者別的什么山里的『东西,遗弃的孩子。带著不祥。”
“阿婆不信这些,她把我抱了回来,用米汤一点点餵活。”
楚辞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身体一直不好。”
阿黎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平淡,“总是发烧,咳嗽,瘦得像只猫崽。”
“阿婆带我去找寨里当时最有名的草医。”
“草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婆从捡到我的地方带回来的一把土和几片叶子,摇了摇头,对阿婆说,我没得救,让她早点准备后事。”
楚辞的呼吸窒住了。
他能想像到一个孤寡老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婴孩,面对宣判时的绝望。
“阿婆不信。”
阿黎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度,那是属於“阿婆”的执拗和温暖,“她把我交给邻居照看一天,自己带著乾粮和砍刀,又进了后山。”
“去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楚辞几乎迫不及待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回来了。”
阿黎转竹笛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都是泥,衣服被划破了,手上脚上全是伤。但她带回来了一小把。。。从没有人见过的草药。”
“叶子是暗红色的,根茎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很奇特的、像铁锈又像薄荷的味道。”
“她熬了药,餵我喝下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阿黎抬起眼,看向楚辞,墨绿的眸子里映著斑驳的光影,恰好掩住了眸心闪烁的片刻幽光,“我活下来了。”
楚辞无声舒出一口气。
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但从此以后,”阿黎的声音重新归於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寨里人就觉得,我更不祥了。”
“他们说,阿婆一定是跟后山那些『东西,做了某种交易,付出了代价,才换回了我的命。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该存在於人世的。。。异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不是阿黎不好,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他出生的方式,他存活下来的“原因”,在这片相信万物有灵、敬畏古老神秘力量的土地上,被赋予了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