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手腕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来她照顾了他一整夜。
他想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抬到一半时,却停住了,他害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她,醒来后就会从他身边退开。
最后,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去,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因为动作很轻,苏荷没有醒来,只是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萧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他就这样覆着她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抚摸珍宝似的,不舍得移开。
他忽然想起幼时,为了博得母亲的关爱,故意将自己泡在冰水中。如愿得了风寒起高热,到最后烧得神志不清,他躺在榻上等了很久,等着母亲来看他一眼,哪怕一眼就好,哪怕只坐片刻。
然而等了一整夜,也没有人来。
后来他撑起身子,踉跄着去找母亲,走到殿门口,透过门缝,他看到母亲正陪在幼弟身侧,抱着他睡觉,慈爱地哼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歌谣,母亲却从来没有给他唱过。
他病得快死了,母亲也不会去看一眼,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奢求母亲爱他。
而如今——
萧烨低下头,看着苏荷趴在他榻边睡着的模样,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翻涌了一下。
他不会放过苏荷,永远不会,即使她心中所爱是他的儿子。
“阿荷……”
苏荷深吸一口气,忍着如雷的心跳,索性把香囊从怀里取出,双手呈到萧烨面前,埋着头直接一口气把背了一夜的话说出:
“太子表哥得胜归来,苏荷长居宫中,身无别物,没有别的东西祝萧太子表哥凯旋归来。端午佳节将至,苏荷特意做了这个香囊给表哥,愿表哥永远安康常健。”
说完,苏荷那口憋在胸膛的气松了半截,天知道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过的,给萧烨送礼,她在太学被夫子抽查背诵还让人寝食难安。
在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愈发未知的惶恐。若是太子表哥不收,那该怎么办?
萧烨自幼天资过人,是所有皇子中最受圣宠的皇子,一出生便被立为东宫储君,上赶着巴结附庸的人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
可萧烨却一早就显示出他非凡的一面。
一不喜财,不收金银珠宝;二不爱名,不收书法字画;三不重色,东宫之内甚至连一个宫女都没有,清一色全是太监和侍卫。
如此许多年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能猜到萧烨喜欢什么东西。
苏荷之所以选择亲手缝制香囊,也是思虑再三才做的决定。萧烨喜欢独自看晚霞,是她四年前意外在宫里迷路发现的。
如此,这个香囊既不显得过分贵重,添了几分庸俗,又算是投其所好,绝不让人以为是敷衍。
苏荷捧着香囊,脑子里甚至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一阵晚风吹过,她忽觉几丝凉意爬过,她竟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萧烨低头看着苏荷手上的香囊,一言不发。
香囊典雅别致,淡淡散发着香草的气息,或许是在苏荷的怀中揣着,竟还沾了几分她身上香气。
少女的身量只堪堪到他的胸口,小小的样子,似乎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提起来。一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分瑕疵,活像是白玉雕成的一半,指尖小巧晶莹,微微泛红。
似乎是害怕紧张,双手甚至有些许颤抖。
萧烨看向少女一直埋在胸口的脸,正好对上苏荷偷偷抬眼打探的眼神,暮色下的瞳色偏灰,水润莹莹,像是氤氲着雾气,无端多了几分无辜纯真。
他看见少女猛地一惊,又飞快低下头去。
眉目传情,欲语还休,萧烨心里一哂,纵使矫揉造作,但神情姿态倒是拿捏得十分到位。
这些年无数人疯狂地向他的身边塞各种美人,甚至上午他才暗暗绝了几位大臣想把家中女子送入东宫的念头,如何看不出眼前少女的心思?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急促的呼吸,那颤抖的双手,那眉目含情的模样,无一不昭示着这个女子,对他绝不只是表兄妹之情。
苏荷手中一轻,是萧烨拿起香囊。
萧烨后退一步,收起锦囊淡淡道:“多谢苏妹妹。”
身后的杜衡和小太监都无声地睁大眼睛,讶异地看着萧烨,显然是搞不懂萧烨的变幻无常。
明明刚刚丞相家小姐送礼他连看都不看就让人扔掉,现在却又收下苏荷的礼物,更何况还是更为旖旎的香囊。
两人将眼神好奇地移至苏荷,虽然苏荷一直低着头,却也能看出她气质脱俗,杜衡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欲探真容。
猛然间,一道冷箭似的目光狠狠地向他戳来,他后脊一凉,僵硬地偏头,正对上萧烨满是警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