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那眼神带着狠厉,仿佛是看向猎场的猎物,有时候那眼神带着怀念,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苏荷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她能从徐夫子的教导中,感受到父亲般的关怀和师父般的严厉,能从徐夫子对父亲的追忆中感受到敬重和叹息。
但在周帝身上,她却从来感受不到这两样,而这些年,周帝也几乎从未提过她的父亲。
周帝听了萧烨的话,心里的怒气瞬间撤了一半。
视线落到苏荷身上,他皱眉看着萧烨揽着苏荷的那只手,见苏荷满脸潮红,已然相信了萧烨的说辞,他对着苏荷关切道:“怎么如此不小心,竟染了风寒?”
“找过太医了吗?”
苏荷正想搭话,却感到萧烨扶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捏了她一下,苏荷心里惊地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他,却见他看也不看她,仰着头说道:
“前几日就看过了,还是老十为苏妹妹找的柳太医,柳太医八十多的高龄了,听说正准备修养一段时间,却因为苏妹妹的风寒,被老十从府里强行请了出来。”
“你说谁?老十?”周帝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他去找苏荷干什么?”
一个从未想过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这里。
仿佛是觊觎已久美玉,突然知道了别人也有心收入怀中,周帝倏地就沉下了脸。看向殿下的苏荷,他瞬间明白了萧桢林的意图:美人在侧,连他的如此,年轻气盛而又张狂的萧桢林,又怎么按捺住?
不战而屈人之兵,见人上了勾,萧烨勾起嘴角,偏头看向一脸震惊的苏荷,笑道:“父皇你这就问错人了,你该问苏妹妹的。”
苏荷一早就知道萧桢林骚扰她的事情会被人知道,毕竟皇宫里最不缺就是透风的墙,但是从未想过,这个事情竟会这般直白地暴露在周帝、皇后和萧烨的面前。
她禁不住捏紧手中的袖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萧桢林是现如今周帝最宠爱的皇子,而她只是寄居在宫内地一个孤女罢了,此事爆出之后,若是周帝顺水推舟成全了萧桢林的心愿,那……苏荷咬住嘴唇,压住颤抖的声音。
“我和十殿下交往不多,只是在太学一起听课而已。”
“十殿下向来宅心仁厚,我之前无意间提了一句风寒,没想到十殿下竟记住了,替我请了柳太医来。”
萧桢林此人,不论是谁都知道,“宅心仁厚”四个字是和他一点儿边都沾不上。然而这个时候,却也没人不知趣地去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良久之后,苏荷只觉得后脊都湿透了,才听周帝沉吟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先回去休息休息。”
意料之中的赐婚没有来,苏荷因紧张而浑身绷直的身体瞬间松软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陛下。”
扶着苏荷的手臂,萧烨对苏荷的身体变化一清二楚,他垂眸看着苏荷,默然不语。
“儿臣送苏妹妹回去吧。”萧烨也行礼告辞。
周帝目光沉沉,良久后,才闷声道:“去吧。” 最后一丝天光也陷入地平线,萧烨在原地注视着苏荷离去的背影,一点点陷入黑夜,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拿过未央宫宫人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叫住了她。
看着萧烨递过来的灯笼,苏荷哑然。
她的泪水,终究是没有藏住。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补道:“快去快回。”
萧烨带着苏荷悄然转身,暗地里勾起嘴角,如此小心翼翼、欲盖弥彰,果然还是不放心他。
他的眼神逐渐暗沉,出了殿门,他看着苏荷苏吞吞的模样,冷声道:“苏妹妹走得这么慢,难道是恋恋不舍,还想留在未央宫不成?”
苏荷一顿,瞧着他的神情,默然地垂首。她顿了顿,还是将萦绕于心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十殿下的事情,太子表哥是……已经知道了吗?”
萧烨斜眼睥睨,冷声:“嗯。”
知道的,以及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单单一个字,就像一根针一般扎到了苏荷心里,痛得苏荷浑身一颤。
她不懂:他明明都知道,为什么刚刚还要出说来?他明明知道自己左右为难,为什么从不来替她解围?他明明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为什么却从来都视若无睹……
苏荷死死地咬住嘴唇,她刚刚已经哭过了,再也不想在萧烨面前掉眼泪了。但是,满心的委屈和不解却如潮水一般一浪一浪向她打来,她怎么也忍不住泪水。
她第一次在萧烨面前任性,挣开了他的手。
为了防止泪水被看到,她低着头哽咽道:“不劳太子表哥送了,苏荷自己回去。”
萧烨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一时间有些僵硬。
这还是他有印象以来,苏荷第一次表现出对他的不满,他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后,才僵硬地收回藏在身后,手指微曲。
“也好,你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