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大堂,长凳条桌挤得满满当当,尽是些携刀佩剑、面色精悍的江湖人,热茶的白汽混着早点的油腻香气,在喧嚣的声浪里蒸腾翻滚。
一个敞着半边胸膛的彪形大汉,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粗陶碗里的劣酒溅出大半:
“他娘的!昨夜那人就在老子头顶瓦片上过去的,半点声儿没有!带起的凉风倒是让老子吃了一嘴,一抬头,就瞧见一团红云‘唰’地飘远了,鬼影子都没留下半个!这会儿还觉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我的老天爷,”邻桌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缩了缩脖子,接上话茬,“咱们哥儿几个在这石牛镇猫了好几天,挖空心思想寻那神仙血的蛛丝马迹,敢情真佛一直就在咱眼皮子底下打坐呢?”
对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慢悠悠摇着折扇,扇面上“明察秋毫”四字时隐时现。
“依小生浅见,”他拖长了调子,“这位红衣高人,昨夜忽然高调现身,惊扰一镇清梦……只怕与近日沸沸扬扬的神仙血,脱不了干系。这潭水是越来越浑喽。”
“管他浑不浑!”
那彪形大汉一仰脖灌下残酒,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趟石牛镇来得值!神仙血没影儿,能亲眼见着这么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够老子回去吹嘘了!你们说,这位会不会是哪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呸!依我看,倒像是西边青州来的番僧,练了什么吸人精血的邪门功夫,才那般鬼气森森……”
“放屁!番僧有留那么长头发的?我看是中州那边来的世家公子,功夫路子诡谲飘逸,才有这般排场……只是这等人物忽然现身这小小的石牛镇,怕是要见真红了……”
惊叹、狐疑、敬畏、臆测……种种情绪在粗茶与劣酒的气味中发酵、碰撞。
一个头戴斗笠、一直沉默的身影,此时却嗤笑一声,留下几枚铜钱,便滑出人群,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外街市。
靠窗的老位置,谢清微和乔叔对坐。
桌上清粥小菜简单,乔叔快速进食,同时暗中将周遭一切议论尽收耳中,面色虽沉静如水,心底却已凝重。
昨夜竟有如此高手在客栈屋顶上来去,而他竟毫无所觉,实是凶险,万幸少爷无事。
而谢清微却并未进食,面前的白粥已失了热气,凝起一层薄薄的膜。一双竹筷拿起又放下,无意识地将粥面拨弄出浅浅的涡旋,又看着它缓缓平复。
他目光一次次飘向那通往二楼的木梯,每次楼梯响起脚步声,眼帘便倏然抬起,待看清不是所盼之人,眸中的光便黯下几分,失望垂下。
乔叔看着他那心神不属的模样,便轻叹一声,放下竹筷,取过素布餐巾,拭净嘴角,声音平稳道:
“少爷,粥凉了,伤胃。”
谢清微被唤回神,怔了一下,才点头道:“嗯,知道。”随即眉头微蹙,忧色浮上眼底,“只是锦书至今未起。我辰时初便去叩过门,内里毫无回应。”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微响:“昨日赶路虽疲,但他毕竟年少,内力亦有根基,不该沉睡至此,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我担心,他身上是否带了未知的暗伤,或是……昨夜我们安歇后,出了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