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横贯在眼前的“暗沼”,只怕远比当著峡内的还要凶险。
而她仍旧不假思索地张口。
“正因此事危险,才不能假手旁人。”
段思月道:“我带着大奚婆,乔装一番,总能混进去的,届时再择机深入,探寻寨内水源和米粮,应能觅得蛛丝马迹。”
听起来,并不是全无准备。
高成桓将自己被血迹洇透的手背了过去,他沉吟片刻,同她加注。
“你若一定要去,便让我同你一起去。”
可她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高桓,你留下,若是军中有事,你在的话,也好随机应变以策万全。”
高成桓心中有些憋闷:“军中有杨领主和世子,我在与不在,没什么要紧的。”
段思月摇头,却道非也:“要紧的。别忘了,你在便是我在,我在便是你在。再说你手受了伤,若是真同他们争执起来,怕是多有不便。”
听她这般关切,这般信任,高成桓面上的颓靡才算稍稍缓和了些,谁知此刻,偏又见那谢则钦向她身前跻了跻。
——通身牙白,真比天光还要刺眼。
“若是高领主不便,便让在下随扈公主入绛部罢?”
高成桓咬着牙,眉头蹙得更深:“谢公子,这不妥罢?”
谢则钦姿态从容:“如何不妥?”
“你也受了伤,不是么?”
高成桓抬起下颌,向着他的伤处一递。
谢则钦面不改色,仍旧笑着,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抚上自己被他殴得青紫的唇角。
“在下伤在脸上,不耽误拳脚。”
——伶牙俐齿,真比蝉鸣还要聒噪。
高成桓懒得同他分辨下去,索性移转视线,落在段思月身上,以为她定能做出公断。却没想到,她只是思忖了片刻,便点头应了下来。
“父皇本就遣谢公子来辅弼军中庶务,我想,让他陪同,应当更妥帖些。”
强抑下的火气忍不住又浮上心头。
高成桓齿关用力,咬得颌缘鼓起,他一步迫近她,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辅弼军务不是更应该留在营中机变以待?况且他一个大肃人,连乌蛮话都尚且不通,进了绛部后万一被人看出端倪怎么办?”
段思月愣了愣,有些错愕:“可他脑子很好,计谋一向也很周详,至于乌蛮语……大奚婆不是会么?只要让大奚婆跟着就好了。”
高成桓重重阖下眼睑,但却再压不住积蓄的愠怒,睁开时,几乎已是忍无可忍。
“阿月,你不觉得你有些厚此薄彼么?我与他留下哪个不是一样的?可你还是选了他,你同他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就走到哪都要带着他了?究竟是因为陛下遣他辅弼军机,还是,还是你……”
尾声颤抖着悬在那里,半晌没有续上。
他定定看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唇瓣今日艳得有些过分。
但愿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不,定是他想多了,怎么会呢?
段思月僵立在原地,瞳眸在眼眶中转了两下,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未见过他有分毫雷霆震怒的模样,也没有想到,他竟会因此事而觉她厚此薄彼,愤懑不平。
干涩的唇瓣动了动,正想辩白,眼底却晃进另一人的身影。
谢则钦迎上那道不甘的视线,声音平沉。
“高领主可知何谓分寸?”他扬起眉峰,“于公,公主是君,你是臣;于私……你似乎也还没有这样质问她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