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们家还有积蓄。
但爷爷病了,病得很重,连他那游手好闲的爹都被病出良心来了。他爹自荐去码头搬货,每天早出晚归。
那时候的葫芦九已经能跑能跳了,于是他每天从城东蹿到城西,城南蹿到城北……
蹿破了几双草鞋,蹿出一捧碎银子。
那银子真轻,跟他的命似的。
他爷爷死了,他爹也死了。他爹死的那天早上,还指着一个刚到贫民窟的妇人说,那是他娘。
葫芦九想冲上去喊娘,他爹却把他拦了下来。他爹拿走他压在石头下的碎银子说,得等过了今晚,他才能喊娘。
……可他爹没活到那晚。
那天黄昏时,天上响起几声闷雷,紧接着便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织成一片片纱,将他笼罩在“家”里。雨停了,天黑了,天亮了,他爹终于回来了。
……那是他爹吗?
葫芦九不知道。
破草席上躺着个支离破碎的东西。
送爹回来的叔叔们说,他爹躲懒,躲到卸货的地方眯觉。
下雨时,卸货的力工看不清路,又急着回去,于是,几百斤的东西“砰”一下砸下去。
——葫芦九就没爹了。
他爹没留下什么东西,于是年幼的葫芦九只能把自个儿抵押出去,换了老头的一把锄头,学着他爹埋他爷爷的模样,找了个田埂,挖了个洞,将那张裹成团的破草席塞了进去。
之后呢?
之后葫芦九去找娘,可他娘也死了。或许那人不该是他娘,她的年龄是生不下他的,但她也死了,死在客人手里。葫芦九不忍心她被丢到乱葬岗喂野狗,于是大半夜扛着锄头,想把她也埋了,就埋在自己爹旁边!
但他没打过野狗。
他活着逃出来了。
他感觉手凉凉的,借着月光一瞧——他半边手掌,在和野狗缠斗时,被自个儿用锄头削去了。
“怪不得野狗不追我了呢。”他说着,松了口气,脸朝下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时,已是第三天。
……
之后还有什么可回忆的?他浆糊似的脑子艰难地转了转。
——还有安姐。
又过几年,他楼顶的水阁换了主人。
他见过这个姑娘。
在他年少时,为了凑钱,曾大街小巷卖货。有天天降大雨,同伴都回家了,唯独他不甘地抱着花蹲在街角,期盼着有人能买走它们。
空荡荡的街上突然出现一行人,他们抬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一双白得发光的手拨开轿子窗帘,一张嫩生的脸从黑洞洞的轿子里探出来。
“你怎么不回家?”小姑娘脆生生地问道。
“我、我爷爷病了。”葫芦九最知道该怎么博取同情,他眨巴眨巴眼,几滴圆滚滚的泪水砸在地上,和雨水融在一起。
他吸了吸鼻子:“要是这些花卖不出去,我爷爷就活不成了。”
他听见小姑娘不忍地、难受地叹了好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