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马车留给了她们,你看着她们上了车,看着那个侧室抱着孩子坐在车辙旁边,看着其他女眷挤在她们周围。你看着车门关上,车夫扬鞭,马蹄扬起尘土,马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孩子需要母亲,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你活了一世又活了第二世,你是死过的人。
你不需要马车,你需要刀。
叛军们找到了偏门。他们举着火把从城里涌出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人脸上有刀疤,有人眼睛充血,有人嘴角还挂着酒渍。他们饥肠辘辘地搜集女眷,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女眷。你知道一旦让女眷们落入他们手里会发生什么。你身后什么都没有了。马车已经走远,你来不及撤退了。
你拔刀了。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斩断了伸向你的手臂,切开了扑向你的喉咙,刺穿了挡在你面前的胸膛。你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顺着你的袖子往下滴。你的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叛军真的很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永远杀不完的蚁群。你的武艺超群,经过了几十年的磨练,在这几百年里你又反复研磨。你的刀还是会被砍得卷刃。刀刃上出现了细小的缺口,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刀刃变成了锯齿形。
你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你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你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你忽然觉得些许凄凉。你想起伊邪那美,你的母亲。她为什么要给你设那一千年的期限,让你学会感情才能回黄泉国。你在第一世大概就学会了,在你为无惨灌药的时候,在你推他轮椅的时候,在你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在你被产屋敷毒死躺在病榻上听着第一世父亲、母亲哭泣的时候。
你已经学会了,你却回不去了。
你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卷刃的刀。刀刃上的缺口在火光中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刀身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你想着这把刀能不能让你走得痛快点。
你试了一下刀锋,还能割开皮肤,够用了。
离你最近的叛军伸手扑向你。他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着,嘴巴张开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没有躲,你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你只想快点结束。
他忽然被什么东西扑倒了。你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他的惨叫声,然后是咀嚼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肉被撕扯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撕烂了。血从他的脖子涌出来,像喷泉。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火光,还没有来得及闭上。
接着周边的叛军都倒了。一个接一个,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你看见了它们的影子,黑色的,巨大的,在火光中穿梭跳跃。它们的牙齿比刀锋利,爪子比刀刃更尖,身体比任何鬼都要狰狞。你以为是黄泉国的罗刹鬼,你见过它们,在三途川的彼岸,在引渡亡魂的路上。那些以死者的怨念为食的怪物,你曾经和它们擦肩而过。
“阿照。”
府邸的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烈焰从屋顶蹿起来,浓烟滚滚,烧焦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那个声音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怪物的嘶吼声,落进你的耳朵,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你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这是你的走马灯。死前的幻觉,临终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幅画面。你常常会想起他。
你转过身。
无惨站在你身后。他穿着束带和冠,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和服是深黑色的,纹饰精致,领口绣着银色的细线。火光映在他脸上,梅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火中取出的宝石。他的皮肤还是那样苍白,像瓷器。他的嘴唇还是那样薄,抿成一条线。他站在那里,完好无损,没有衰老,没有伤病,没有死亡。他和你记忆中一模一样,和你们在平安京最后一面时一模一样。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朝你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他看着她,目光穿过火光穿过浓烟穿过那些还在厮杀的怪物,落在你脸上。他对你说:“跟我走。”
他拽起你的手。你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是热的,是活的。他的手指穿过你的指缝,你的手在颤抖。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没有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他。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都知道了。
你没有反抗,也没有说“我已经嫁人,请自重”。你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一句话。
“好。”
从那天起,那个城主夫人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的说她死在叛乱中,有的说她被叛军掳走,有的说她逃走了隐姓埋名。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你知道,你在那个火光照亮夜空的晚上,抛弃了当时为人的一切,跟他私奔了。
你一直不知道无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后来告诉你,他也是受邀的宾客。在那次宴席上,他坐在角落里,戴着冠穿着束带,像任何一个来参加聚会的贵族公子。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你,你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沉重的十二单,脸上敷着白粉,假笑着对每一个前来敬酒的宾客点头。他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在盘算怎么带你走,不能太引人注目,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恰逢叛乱。
他趁乱混入偏门,看见你把最后的马车留给别人,看见你一个人拿着刀面对成群的叛军。他知道你有怜悯之心,从平安京时代就知道了。你会把药灌进他嘴里,会推他出去晒太阳,会在严胜被父亲责罚时把他护在怀里,会把最后的马车留给别人。你永远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
那些被他派去的下属——那些比罗刹鬼还狰狞的生物——把叛军撕成了碎片。他穿过火光走到你面前。他说“跟我走”,你说“好”。你们离开了那座城,离开了这个时代,离开了那些不属于你们的人和事。
你在梦中翻了个身。
无惨的手臂环着你的腰,你在梦中感觉到他的温度,你的眉头舒展开了。你梦见了那些事,你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无惨低下头嘴唇贴着你的眉心,他不知道你在梦见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你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从你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落在他那只握着你的手上。他微微收紧了手指,怕你再次从梦中醒来时哭着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