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害了无苔的耳朵,害她听不到父亲的声音,裴叔夜悲从中来,泪水瞬间湿了眼眶,跪在地上,浑身血热燃烧又冰凉,四肢强劲又无力,想起起不来,不敢起,也害怕起。
“我听不见你说话。”苏无苔想起他在小院里跟她讲的那些事,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开门一霎,他看见她第一面的惊喜。
她曾经和他坐过一架马车,在一张桌子吃饭,还拿过他的银子。
这个人,曾经那么亲近她,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原来是她的父亲。
“我得快些回去。”她看得见祖父伯父们期待的眼神,蹲下身平视裴叔夜的眼睛,对他说:“你惹到我夫君了吧,快点想办法让他原谅你,然后再来找我。”
说完她把锦帕递出去:“擦一擦,我走了。”
起身冲祖父伯父们点点头,她一溜烟跑走。
正堂里,赵抚衡站在苏无苔之前站过的位置,看到那一抹赤色插了翅膀飞回来,心一点点往下沉,连柳令仪的话都无心反驳。
无苔去见裴叔夜。
她知道了。
如果她问,该如何回答?
赵抚衡不想将裴叔夜屡次三番害她的事告诉她。
苏无苔再回正堂的时候,他绷紧下颌,罕见地坐下,端起一盏凉茶,低头呷,不看她。
柳令仪早就将赵抚衡的沉默当作默许,当即就要带苏无苔走。
“外祖母,”苏无苔摇头,“我有事要跟王爷说。”
“什么事?”
武景云见她面色凝重,一下子紧张起来。
在他和柳令仪的注视下,苏无苔走到赵抚衡面前,凑到他吃茶的脸上,额头几乎贴上他的眉心。
“王爷。”
“嗯。”
苏无苔捧住他的右手:“王爷。”
她小心翼翼地唤,唤得赵抚衡心颤。
“王爷,外头,外头那个颜延,前几天我捅了他一刀。”
她讪讪地坦白。
柳令仪目瞪口呆。
武景云惊得一个箭步跨过来——“你把虎贲郎将给捅了?”
“天哪。”
武景云打量他柔柔弱弱小外孙女,哪里敢信她能捅人,捅的还是天子近卫。
不过立政殿里用乳石捅假秦王的画面提醒他——是的,小外孙女就是这么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武景云一下子无奈极了。
赵抚衡一口气徐徐倾吐,放下茶盏,托住苏无苔的手,眼神示意她说清楚。
“程玄义走之前,给了我一把刀,还提醒我颜延是坏人。后来好多人闯入王府来抓我,我就随手捅了一个。”
“这么长一把刀。”她比比划划,有点尴尬:“捅完了才发现是他,我以为他是坏人,没想到有人追来的时候,他又叫我藏起来,后来我就被你弟弟抓去了。”
“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在九成宫的时候,不是还给荇芝送医博士,又亲自来看荇芝,还留下虎贲保护她,我一直以为他是好人……”
苏无苔越说越小声,眼睛眨啊眨,一副哎呀我闯了祸但是你一定会给兜底的小表情。
赵抚衡托着她一双手,渐渐笑起来——无苔学会捅人了,真是可喜可贺,难怪在立政殿暴起发作,原来是有人练手。
武景云和柳令仪沉默对视,暗暗忧虑颜延莫不是看出金粟的身份,派虎贲监视?
“颜延不是威胁,不用担心。”赵抚衡话说给老两口听,微笑留给苏无苔。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可否请两位收荇芝入族,给她一个更体面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