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梁上方看不见的地方,被宸妃亲自掏空,严丝合缝放入一只宝匣,匣中盛放着早已风干的脐带——女儿无苔的脐带。
十五年来,垂光殿是冷宫,也是宸妃与女儿相伴的日日夜夜。
为保万一,当年贴身伺候的人都借瘟疫逃离宫闱,这十五年,宸妃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冷宫里残羹冷炙,夏无冰冬无碳,她锁紧宫门,守着女儿的脐带,等待荇芝时不时递送入宫的消息,直至上巳节次日,杜贵妃来访。
“……不知什么来路的野丫头,愣是叫那活阎王开了荤,到御前抢人。若是诞下皇孙,皇后可就要抖落威风,重新踩到你头上……想想你的家人……”
宸妃没有动摇,直至杜贵妃说——“皇后看到那孩子活像见鬼似地,摘下来的镯子不给,还想当场把人扣下,作怪得很……”
一个让窦皇后惊恐的丫头。
宸妃默了几息,点头同意。
再到御花园重聚。
高思恩眼神闪烁,宸妃愈加笃定,终于决定回到武德帝身边,一点一滴,探听女儿的消息。
消息很零碎,但是宸妃拼出了原貌——让秦王借口当众斩杀宁王世子的那个被囚女官,应该就是荇芝。
荇芝相帮秦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宸妃盘算秦王府目前的局势,看起来凶险,实则越凶险越安全,唯一的问题是无苔不见了。
派去秦王府的人没有接到无苔。
她失手,窦皇后也失手,薛家没那个本事,无苔究竟被什么人带去了哪里?
宫外的事情,确实鞭长莫及。
宸妃凝望主梁,缓缓闭上眼睛,计算父亲和母亲入京的时间。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裴叔夜那步棋,裴叔夜在谋算什么她看得很清楚,如果他能赢,无苔可以回去他身边,但是他得先赢,否则无苔死路一条。
寂寂无声的寝殿,在宸妃寸寸思虑之下,一点点变亮,朝阳攀爬入室,从窗前地面,缓缓攀缠上墙,经由几道折射,照亮屋顶正中央的主梁。
宸妃那双月牙般的眼睛,逐渐莹亮。
轻轻地,宫娥叩门。
“娘娘,观风殿娘娘来请,说是有一个人,您一定想见。”
卧榻上没有回答。
宸妃的眼睛徐徐眯起。
——
观风殿。
蒋嬷嬷开门,以为看见一条死狗。
晨光刺痛眼睛,苏无苔浑身没力气,抬一点眼皮又合上,心想:太阳出来了,今天是五月初九,是娘生下她的日子,王爷伤口痊愈的日子,她成为王爷妻子的日子……
这是值得庆贺的好日子,重新开始的好日子,王爷这样说。
王爷说得对。
苏无苔趴在地上,日光也先落在地上,先照亮她,温暖她,这一定是生辰才会有的待遇,日光也眷顾她,真好。
生辰真好。
苏无苔眼睛酸胀。
可是她听不见了,也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王爷的母后,告诉皇后娘娘,她是王爷的妻子,她和王爷很好很好,能不能不要恨她,不要恨她的娘……
她想,还可以写字,她如今识字也会写字,苏无苔认真思考要用到的字,确定每一个都已经学会。
但是蒋嬷嬷并非单纯来看她,那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提起苏无苔,嘟囔着苏无苔听不见的声音,将她拉起来塞进椅子。
松开绳索,解开披风,瞥一眼苏无苔左臂上的血洞,蒋嬷嬷皱了皱眉,还颇为好心地打来一盆水,拎了拎她木头似地两条手臂,发现两手无力像是废了,就拧着眉头拧巾子,往她脸上抹。
旋即,杜贵妃款款入殿。
她站在门口,端详苏无苔的脸,透过这张脸,仿佛看到宸妃跪在面前,任由她拿捏。
只要捏着宸妃私通的罪名,杜贵妃今日就要逼宸妃对秦王下死手,然后再灌她一碗绝子药,让她永远生不出孩儿。
如此,儿子的东宫将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