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爹的下颌线。
宫爹来了?苏无苔鼻头瞬间发酸。
厅内近侍和侍婢们全都目瞪口呆,僵硬行礼——王爷唯有头风症发作的时候才会身披大氅,遮住头脸。
王爷旧疾复发了?
是以王爷并非冷落娘娘,实则是不得已?
可是王爷头风症复发,这该如何是好?
近侍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惧。
他们不是近身侍奉苏无苔那九人,不知道宫爹,更不知道苏无苔对赵抚衡头风症的压制作用,此刻惊慌失措。
苏无苔缓缓站起,两条腿像被一万只蚂蚁啃食,又麻又痛,她使劲眨眼,眼皮刮干净瞳仁,再三确认来人真的就是宫爹。
泪水夺眶而出,她飞奔扑去,如乳燕投林。
“宫爹。”
她抱住来人,泪水打湿大氅。
紫色大氅里的人身体震了震,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苏无苔仰起脸,晨光从宫爹身后洒来,她抹一把眼泪,目不转睛盯下颌线——流畅的转角,轻薄的皮肤,紧实的肌肉,明暗的光影,千真万确,就是宫爹!
“……怎么哭成这样?”
看不见的风帽里,唇瓣开合,语声关切。
紫色大氅俯身折腰,看清她梨花带雨的娇媚面容,霎那间有些怔愣,掩在风帽下的呼吸随之停顿,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似地,喉结上下滚动。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抬起,龙涎香和檀香逸散,夹杂淡淡的植物清苦,他抹苏无苔脸上的眼泪,动作极尽轻柔,却实在不熟练。
薄茧刮疼苏无苔肌肤,几番擦拭之后,有意无意揉捏她脸上的嫩肉,手背滑向脖颈,就着她冰凉的泪水摩挲,似享受那滑腻肌肤与血管脉动,探索她咽喉间气流通过。
香气、声音、薄茧、语气,还有温柔的关心,苏无苔细细感受,点点滴滴都是宫爹。
真的是宫爹,宫爹来了。
说不出的委屈打着转,化成眼泪汩汩往外流,苏无苔再次一头扎进宫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紫色大氅被抱了满怀,小小人儿,重重的拥抱,高大身形再度僵硬,虎口被苏无苔的喉咙抵紧,在察觉她疼痛发抖霎那,抽出来,翻转一个掌心,慢慢落她发顶。
温热的发香沾染他手掌,风帽缓慢移动,紫色大氅环视厅堂,虽只露下颌,却气势逼人,目之所及,侍婢、近侍、就连典膳都行礼。
苏无苔依旧在哭,嘤嘤止不住啜泣,头上的大手似乎是因为许久未见,又许是因为心疼她哭,一寸一寸,从她发顶抚摸到后背脊骨。
手指的力道有些重,一块一块划过骨缝,像是在测量骨头凹凸起伏的角度。
宫爹从未这样摸过她,苏无苔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
大多数时候,宫爹都离她很远,也不给她看脸,带着一种伸手够不到的距离感,虽然宫爹温柔,对她笑,听她说话,给她糖,可是宫爹从不碰她,只在钟楼捂过她的耳朵,在她练字手酸的时候揉过胳膊。
宫爹今日怎么了?
不只碰她,动作竟隐隐与王爷相似,透出王爷独有的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危险侵略。
苏无苔越体会越觉得不正常,心脏猝然收缩——此刻抱她的人,究竟是宫爹还是王爷?怎么穿着宫爹的大氅,却带着王爷的气息?会是王爷假扮成宫爹来见她吗?
不,不可能,王爷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王爷不想见她,也不要她了。
想到王爷,苏无苔心脏揪痛,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压停宫爹双臂,将他的手掌从自己身上拿开。
不喜欢。苏无苔心底泛起强烈的不适——她不喜欢。
如果不是王爷的话,就算是宫爹,她也不喜欢这种触碰,她的骨头她的肌肤,还有王爷给的衣裳,都不喜欢被王爷以外的人碰。
紊乱的心音是强烈的抗拒,穿过大氅传到里面的胸膛,风帽的眼睛垂眸因她抗拒而被拨开的手,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转而扶住她双肩,问:“被人欺负了,要打回去,还是跟我走?”
带有攻击性的选项,第一次从宫爹嘴里说出来,与苏无苔记忆中的温柔迥然不同。
宫爹只会问:“有想去的地方吗?”
苏无苔心下又是一惊,感觉很不对劲,小心翼翼抬眸想要确认点什么,却见宫爹的大手慢慢横到她眼前,手指徐徐打开——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