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壶不动声色,在心底笑。
风声水声与树叶沙沙,灌满苏无苔胸腔,她耳鸣且恍惚,怔怔睁大眼睛——好端端的,表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说她笨,说她添乱?
她没有……她做得很好,救活了海东青,也照顾王爷,还交到新朋友,大家都喜欢她,对她很好。
恍惚间,苏无苔记起:表哥总说她什么都不会,哪里都不好,离了他会被人欺负,会活不下去,说她可怜,要乖乖等他来照顾她,只有他能照顾她……
可是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任何事,她当然什么都不会……
明明表哥从来也没有照顾好她……
苏无苔想起从前,从前也是这般,她什么都没做,静静待着,姑母就要收拾她,而每次只要表哥冲过来说“愿代表妹受罚,求母亲饶了表妹,儿子日后一定好好管束。”情况就会变坏——
姑母会立刻施暴,骂她痴心妄想,直至将她关到小黑屋,残羹剩饭度日。
表哥关心她,却总引雷劈她,表嫂把她送人,他也只是说忍忍,他在看宅子了,会好好安顿她,让她耐心等,不要逼他……她等了那么久,结果只等到表嫂的冷酒。
她不再等了,她有王爷了,表哥怎么又来说这种话?
苏无苔不明白,冷风从黑屋缝隙刮她的脸,她的手还在王爷掌心,王爷对她很好,不会无缘无故惩罚她,她不再是苏家的小板凳了。
腰间随风轻摆的佩玉无声撞击她,苏无苔缓缓攥紧荷包,缓缓张嘴,心里有道响亮的声音——她要问问她究竟哪里错了,要他代她受罚?
她究竟哪里有错?
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吗?说给她听!
苏无苔要问个清楚。
然而就在她张嘴,冷风灌入喉咙的霎那,左手突然发紧,赵抚衡重重捏她一下,牵她的右手展开环揽她的腰。
苏无苔下意识抬头——王爷左臂挎着马札,样子很滑稽,马札跟他一点都不匹配,但是他揽她很紧,越来越紧,眼里满是莹莹熠熠的欣慰,俯下身,他微笑:“你现在可不能开口。”
“是么?”苏无苔不懂,但是赵抚衡的拥抱和声音让她安心,压下喉底的疑问。
她这样乖巧,赵抚衡非常欣慰,却绝不能叫她开口——无论她想说什么,开口即是不识好歹,就是被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蛊惑诱拐,挖去心肝,成了背弃娘家人的私奔夜行,落人口舌。
赵抚衡一直不说话,就是想看她面对苏舟行的态度,还有没有暧昧不清,会不会对苏舟行掉眼泪,会不会抗拒他的亲密碰触,他要看清楚。
确认她眼里没有缱绻,对苏家没有念想,赵抚衡心满意足,放开手脚,转头看向苏舟行,眯起眼睛,表情变成了厌烦,语气也不耐烦——
“苏家既不会教养,又大肆声张,可谓既蠢且坏,不堪至极。
孤至今不为王妃请封,就是不想同你苏家结亲。孤的王妃,不与污秽之家共享尊荣,待到苏巡视满门清净,孤与王妃自有风光大婚。”
苏舟行闻言面色惨白。
苏无苔右手缓缓举起,捏紧荷包压到胸口——她感觉王爷的话有点难以理解,但是表哥一脸惨白,跟她从前被姑母教训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有。”赵抚衡叹口气,又道:“苏巡察与孤的王妃俱姓苏,当是同宗堂亲,何来表妹一说,如此简单的伦常都辨不清,你这探花郎的功名该不会得自宁王?”
指控骤然升级,苏舟行如黄泥灌胸,惨无人色。
同宗同姓,不可通婚。
但表妹千真万确就是表妹,是外祖母收养的孤女,根本不是苏家血脉!
是母亲要利用表妹换他的前程,当作苏家女结亲,顺便断绝他对表妹的念想,硬生生让表妹姓苏,才变成现在的局面——他败坏伦常,连带功名都受质疑。
苏舟行无言以对。
含章郡主没有想到最后杀到她这头,心底的冷笑骤然凝固,咬碎后槽牙找不出话辩驳——蠢男人被人抓住把柄,堂兄妹表兄妹都分不清,怕是《礼记》都没读过,探个鬼花郎!连带宁王府的名声都受牵连!
秦王府上下默不作声,但那风向明显就是在笑。
虎贲郎将颜延面色冷肃,看起来分毫不沾染是非,但是圣上有密旨——秦王绝不容失,苏氏女不得回京。
而今亲眼看见秦王如此珍视苏氏女,颜延感觉身在火中,不确定最后回不了京城的是苏家女,还是他自己。
前方就是武县,颜延的余光投向薛玉壶,希望皇后娘娘的懿旨能起作用,否则与秦王为敌,他万死不敢尝试。
薛玉壶立在风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辣辣的痛——秦王如此维护苏氏女,为她不惜得罪圣上的巡察御史,简直就是踩着她的脸在地上摩擦。
好在随行官员们都已经前往武县,不在这里,否则她就无地自容,该跳崖保全薛家的名声。
区区一个孤女,无权无势,一脸痴相,像个没开蒙的蠢货,就凭一张狐媚脸皮子,把秦王勾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