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听言,不禁眼前一亮,近侍们还想争取,赵抚衡摆摆手,示意神医先请。
神医微微一笑,举火把入洞。
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紧随其后。
洞口狭窄,只容单人通行。
赵抚衡擒火把的手背在身侧岩壁快速划过,感受岩层的纹路与湿度,倾听风声水声,脑中飞速勾勒着可能的空间结构。
走出数十步,豁然开朗。
神医在前,赵抚衡和苏无苔牵手在后,三人三个火把,三个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壁。
洞中有风,吹在脸上,不像山洞外的风带着草木活气,实打实是来自地底深处、经年不见阳光的死寂寒凉,冷不丁一阵一阵侵袭,吹得苏无苔后颈和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
强烈的不适,让她抓紧赵抚衡的手,往他身侧挤,直到听到他稳定的心音和规律的脚步,才稍稍安心。
渐渐地,洞内开始出现岔道,地面潮湿,洞顶滴滴答答,悬着密密麻麻的尖锥,地面遍布笋状的黄白色石头,神医一言不发地穿梭于岔道,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熟稔得可怕。
三人急行,苏无苔也着急接海东青,渐渐地急上加急,莫名有种被黑暗逼压的奔命之感。
每走一步,每过一个岔路,苏无苔都忍不住回头,试图记住一块形状像小狗的石头,标记一块颜色绮丽的石壁,但是很快就发现相似的形状和颜色太多,根本记不过来。
脚步声不断起落回荡,忽远忽近,火光摇曳中,那些石笋的影子仿佛在缓缓蠕动,让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分不清是自己在走还是洞穴在旋转。
她感觉自己已经迷失洞中,记不住来路,前路也一无所知,好像再也出不去、见不到太阳,要长成一根石笋,插在这里一万年。
“无苔。”赵抚衡突然唤,苏无苔浑身一个激灵,撞他臂膀。
赵抚衡接过她手中摇摇欲坠的火把,扶稳摇摇欲坠的她。
“紧张了?”赵抚衡手臂轻轻撞苏无苔,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种山洞,是被流水掏空山体内的沙土,留下的岩石骨架,洞顶不断有水渗出,滴落在地,天长日久,水中乳膏就凝结为石,称乳石。人说水滴石穿,此中滴水成石,乃是世间难得的绝景,该谢神医带我们来此观赏。”
不疾不徐的语速,沉稳而轻松,在石壁回荡。
苏无苔努力理解他的意思,看水滴确实精准滴落在石头尖,恍然大悟石头也能像冬天的冰棱子一样,一滴一滴“长”出来。
新鲜的知识让她看那些狰狞石笋的目光,少了一丝恐惧,转化为懵懂的好奇,甚至也敢伸手去接坠落的水滴。
“啪!”
水滴击中手心。
好冷,冷到骨头里,苏无苔哆嗦,把脸往赵抚衡臂弯埋。
神医静默行走,他耳力敏锐,听得苏无苔紊乱的心音跳得没那么慌乱,渐变为小鹿偶尔乱蹬腿的节奏,眼中的火光骤然锐利——
他故意沉默快走,就是想让侄女看到他对山洞的熟悉,让心生恐惧的侄女儿依赖他,自然而然跟随他的步伐,到他身边去,没想到秦王几句话就瓦解他刻意施压,侄女竟不再恐惧。
神医眉间悬川,又紧了紧袖中的毒针。
赵抚衡瞥一眼静默的神医,锋锐的目光扫视每个岔道,警惕每道异常阴影与微末声息,并在洞口狭窄处,用佩剑不着痕迹的留下擦痕。
不经意间垂眸苏无苔,眸色又是溢出眼底的温柔,他继续道:“至于如何辨别方向,一则是风,风来风去,既是出入口,再则是水,水往低处流,岩壁上水流方向的微妙差异,即可指明出路。”
赵抚衡捞起苏无苔的手背贴在胸口,“孤在,无苔你无需操心,欣赏风景便是。”
体温从赵抚衡胸膛渡到手背,安抚苏无苔浑身战栗的鸡皮疙瘩。
苏无苔不禁抬头仰望,赵抚衡脸上摇晃着火光,鼻峰挺立,嘴角上扬,迎着她目光低头一瞥,四目相对,赵抚衡收敛所有锋锐扫视,笑着调侃:“本将军最擅稳定军心,收你到孤麾下如何?”
“噗嗤。”苏无苔莞尔笑开。
听着手背传来他平稳的声音,看着火光中他轮廓分明的脸,苏无苔感觉异常踏实。
有王爷在身边,恐怖洞穴都变成了一个可以肆意探索的秘密花园,他一定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苏无苔不禁挽住他胳膊,靠上去,挂在他身上走路。
赵抚衡突然负重,面露无奈宠溺之色。
前方的神医听出二人步调有变,微微侧目,看到侄女亲昵地依赖秦王,还语调欢快地指指点点,叽里咕噜说石头像花像蘑菇,颜色漂亮,海东青一定喜欢。
欢快的声音和表情刺痛神医心口,手中的火把因这瞬间的停滞而猛晃,孤寂的身影陡然放大在嶙峋石壁上,狰狞且痛心——
秦王的父皇强占侄女儿生母,秦王的母后与侄女生母早就结成死仇,秦王欺骗霸占侄女,侄女却一脸懵懂的认贼做婿,神医心如刀绞,后槽牙咬得脸颊酸胀。
收回目光,神医大步朝前,眼中火把熊熊燃烧,神情却将火焰凝结成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