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抚衡声音冰冷。
突然变脸的宫爹,让苏无苔小脸煞白,担心地走近前,伸手去搀:“宫爹你是不是病没好,我,我带你去找孙太医。”
听言,赵抚衡退一步不让她搀,风帽里坠下揶揄:“孙太医是王爷的太医,你使唤得?”
苏无苔一下子怔住,搀扶的手弯曲胸前。
身后,三官殿中的天官、水官、地官,各执笏板,垂眸注视。
“你使唤得,”赵抚衡冷笑:“他们听你差遣,就像你唤宫爹,我就疼你。整个秦王府都围着你转,你在委屈什么?你又想逃什么?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不是王爷宠出来的,难道是孔嬷嬷或者苏家给你养出来的?”
冷冰冰的话语,混着赵抚衡身侧香炉里灰烟,顺风扫向苏无苔,扫向他用宠爱浇灌出来的——长出骨头,会哭会闹,会找人私奔的苏无苔。
地上,油纸里的糖狮子滚落亮晶晶的碎片,苏无苔茫茫然凝视那碎掉的糖,举目看不清风帽里的宫爹的脸,耳畔句句回荡着宫爹帮王爷说的话。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蹲下,捡起地上的糖果,用手指抹去尘土,吹去粘黏的香灰,就那样蹲在地上,脸几乎垂进膝盖,她颤声问:“王爷打了荇芝,是不是也对宫爹你做了什么,逼你凶我?”
问完话,似乎是找到切实的理由安慰自己、说服自己——安慰说服自己宫爹不会凶她,宫爹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凶她。
都是王爷的错。
宫爹是被王爷逼迫。
不能再给宫爹惹事了。
她咧开嘴,扬起脸对赵抚衡笑,微笑哄他:“对不起,宫爹,好像跟我扯上关系都会遇到不好的事,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宫爹,谢谢你的糖。”
苏无苔甜甜一笑,捏紧糖果起身,转身霎那,眼泪留下来。
她护不住荇芝,也护不住宫爹。
姑母说得对——孔嬷嬷是因为抚养她才早死,苏家也是因为抚养她被王爷拆毁,玉郎轩就因为她去了一下,死那么多人,现在就连宫爹也是……
她一定是某种很不好的存在。
苏无苔抚摸手腕上的齿痕,忽然想明白为何爹娘不要她——也许他们也怕惹上麻烦吧。
像她这样的祸害……苏无苔举目环顾模糊的大祖岭,她想她应该在这茫茫大山中,独自生活,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才是……
她放远目光,重新寻找一个归处。
巍峨神殿前,她纤细渺小,比不过殿前的香炉高大。
林风一过,帔帛随风朝她身前摆动,似要卷起她飘走。
腰骨处,佩玉起起落落,不断拍打,微微刺痛。
泪流满面的样子落入赶来的荇芝和表哥眼中,二人顿时气愤难当。
附近的程玄义和近侍也心头发紧。
尤其程玄义清楚苏无苔对头风症有绝对压制效果,心里更是如火燎烧。
三官殿前,林风呼啸呜咽。
风帽里那双猩红的狭长眼眸里,颤抖着苏无苔的双肩。
无苔哭了。
他把无苔弄哭了。
赵抚衡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上前,从背后抱住苏无苔。
暖烘烘的宫爹怀抱环过来,宫爹果然还是疼她,舍不得凶她,苏无苔心底的委屈破堤而出,伏着他臂膀无声抽泣。
小小的人儿在怀里哭,一抖一颤,顺着赵抚衡臂骨直抵心尖,他看不到苏无苔的脸,但是心如刀绞,头痛欲裂。
明明搂着她,却感觉她要消失在他怀里,要化成风,解成云,一点点消散。
他不是故意欺负她。
他最见不得她哭。
赵抚衡不舍,心疼,终究忍不住,扳过苏无苔的脸,一边拭泪一边说:“对不起卿卿,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我们再去玉华山,吃姑母的桃花酿,好不好?”
赵抚衡提到玉华山,他记得那场未曾圆满的出行——无苔和宫爹上山,他换成秦王装束接她离开,他从未忘记当时无苔在他怀里,第一次唤“王爷”,问他要宫爹……她曾经愿意跟她开口,是他被谎言架起来,一错再错。
是秦王毁了她和宫爹的玉华山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