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到窘迫的羞恼,脸面上好像有火在烧。先前精准流畅带来的自信消失殆尽,在愈加走形的练习中被吞噬成焦灼的热切。
你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压制这种打从心底溢出来的躁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Krueger的动作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慢放,注意力着重落在他变化的肌肉和重心上。
掌心朝内,手肘朝下外翻的同时腰闭合左侧肩胛骨,内扣左肩,让左侧胸大肌和背阔肌变成拉满的弓弦,躯干向左旋转预蓄力,紧接着,左脚掌碾地,将这股弹性势能通过水平旋转的骨盆传递至右髋,右腿借势以髋关节为轴,向外做扇形鞭扫。
你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脑中的教学世界中,不再追求一气呵成,不再追求敏捷。
你好像变成每天早上五点钟,穿着雪白练功袍准时抵达公园的太极爱好者,将天地与心神都收入这具笨拙的躯体。抱神守一,慢而有力地感受着身体的发力,寻找破坏结构稳定性的那个节点。
头颅不再高居于脖颈之上居高临下地调度,而是沉入身体,浸入血管,蔓延在肌肉里,流淌在筋脉里。
它无形却有形,轻柔地将每一个细胞拢起来,像是河流在躯体里奔涌,冲刷紧绷发硬的关节,安抚兀自绷紧的肌肉脉络。
那些闭合的关窍被打通串联,在混沌无序中构建出一副模糊却初具雏形的草图。身体逐渐变成联通的整体,一处的动作必定带动其余之处的变化,你开始明白什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闭着眼睛,脱离时间与世界的无数次重复演练里,你体会到一种奇妙的神韵,它驱使着你感受自己的身体,感受这具年轻的躯体所带来的踊跃活力,和蓬勃的生命力,你从迸发的浪潮中窥见无数的可能性。
你的动作从卡顿变得流畅起来。先前怎么也搞不明白的错位点,此刻却像是被轻轻抚平。大学时的太极和此时的格斗缓慢融合,你在无知无觉中追逐着每一个动作定点时的稳定,变化时的浑然。
你不再拘泥于自己总是做不好的那两个动作,从头开始自己的练习,并从中找到自己的道路。
你放弃了控制,放弃了刻意的呼吸,虚实相合,动中求静,在无我的状态下翩翩起舞,轻盈迅捷的姿态中蕴含着你这段日子积蓄的所有力量。
Krueger精准克制的美学,到底在你无数次品鉴的心中留下印记。
在你越来越浑然天成的演练里,你忘记了自己,忘记了那些焦躁的、得意的、无奈的、欣喜的,一切一切的情绪。
时间、地点、过去、当下、未来——全然被你抛弃,你忘记了一切。
灵魂在太空中漫步,绿色的鬼魂如影随形。
在你每一次起手时,在你每一次收力时,在你抛弃身体时,这看不清面目的鬼魂就藏身于你灵魂的影子下。
它如影随形,与你一同起舞。
悄然浸透你的世界,与你相拥。
将自己的一部分嵌入你的意识,你的魂魄。
你的动作中逐渐带上了一丝名为Krueger的幽灵的味道,糅合在你独特的个人风格里,却在每一处边角,每一次挥击里,都蕴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Krueger的韵味。
而你尚且无知无觉,你闭着眼睛,反复锤炼自我。
无形的铁锤抡起又放下,在破空的风声里,Krueger被你悄然牵动。
他收起懒散的站姿,上半身下意识微微前倾,沉静的琥珀色眼睛漫上些许惊异却不自知的光亮,像是被猎物吸引的豹子。
你仍然忘我地自我锤炼着,名为Krueger的幽灵给你留下的印记,不知不觉地融化在你的灵魂里,巧妙地显现在你的躯体里。
这个与你一般,抛弃过去的奥地利男人漫不经心的思绪,在你风格愈加明显的出击中凝结:他在一个与自己迥然不同的东方面孔上窥见了自己的痕迹。
这个笨拙的预备安全员,明明算不上多有天分,一次又一次重复的练习也只是在雕琢一块并不名贵的木料。
他甚至没怎么将你放在眼里,一个暂时的麻烦,一个不会成为对手的菜鸟,无关紧要的过路人,甚至不值得被记录在他命途多舛的生命里。
你同其他的菜鸟没什么区别,平庸无趣,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但是此刻,身后灼热的阳光好像穿透他的心房,抵达你的周边,漫上金光灿灿的光晕。
明亮的光芒映在越发清亮的瞳孔里,交错织成金色的丝线,扯动他已经沉寂麻木的心脏。
据闻古老的东方有一种神奇的傀儡术,手指缠上特制的丝线连接上木偶人,它就可以随主人的心意而动。
是他无知无觉蔓延出的丝线牵动着你映射出他的影子,还是你精通此道,蛊惑他想起从前?
在这个浮光跃金的午后,你连同此时的风声和夏日的闷热,勾动着他的回忆成群结队地袭来。
青年的Krueger在幻梦一般的场景里,仿佛看见少年时仍带着些许稚气和柔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