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太平年景,原是无数人用鲜血铺就的。这个念头如暗流般在心底转过,她垂眸吹熄烛火,任渐浓的夜色将身影慢慢浸透。
正月十五清晨,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凤仪宫。泽兰伺候昭阳公主梳妆时,透过铜镜,她敏锐地察觉到公主眉宇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郁色。自年节住回宫中这些时日,除了和孝公主来时能见殿下展颜,其余时候,殿下大多只是静静临窗独坐,周身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寂。
"殿下,"泽兰手下不停,状似随意地提起,"听闻今年朱雀大街的灯会格外热闹,各色灯楼、舞队、百戏,应有尽有。百姓们怕是早已摩肩接踵了。"
昭阳眼波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侍立一旁的和孝公主却听得眼睛发亮,她轻轻挪到昭阳身边,小手试探地拽了拽昭阳的衣袖,仰起小脸,满眼都是憧憬:"皇姐……灯会,真的那么好玩吗?"
昭阳垂眸,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澈又带着怯意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自己清冷的面容。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和孝的发顶:"想去?"
"想!"和孝用力点头,眼中光彩更盛。
"那便去吧。"昭阳话音落下,和孝立刻欢喜地抱住她的胳膊,小脸贴在她臂上,连声道:"谢谢皇姐!皇姐最好了!"
昭阳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与依赖,心头微软,却又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这和孝,从前虽也亲近自己,却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如今倒是愈发会撒娇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晋王与五皇子来了。两人刚踏入殿内,五皇子沈卓文便听见了方才的话尾,立刻快步上前,急切道:"皇姐!你们要去灯会?我也要去!带我一起去吧!"
晋王沈卓屹在一旁抱臂,朗声笑道:"卓文,你都多大了,还这般缠着皇姐?带和孝妹妹去便罢了,带上你岂不累赘?我们不去凑这个热闹。"他这话明显是故意逗弄。
"二皇兄!"五皇子果然急了,俊秀的脸庞涨得微红,又转向昭阳,语气带着央求,"皇姐,带我去吧,我保证听话!"
昭阳无奈的瞥了晋王一眼,安抚地拍了拍五皇子的肩:"好,带你去。"随即转向晋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二皇兄,你少逗他。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晋王被数落了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踱步上前:"昭阳妹妹既如此说,那为兄更得跟着去了。你们几个这般招眼,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冲撞了如何是好?"他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便微服去吧,多带些人暗中护着便是,也免得惊扰了百姓,扫了游玩的兴致。"
昭阳知他考量周全,所言在理,便也默认了。于是,一场皇室兄妹微服出游灯会的行程,便就此定下。殿内一时充满了五皇子与和孝的期待雀跃之声,连带着昭阳清冷的眉目,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熏染得柔和了几分。
(孟府)
正月十五,天刚蒙蒙亮,陆商就在院子里坐立难安了。他一边扫着积雪,一边念念有词:"听说今年西市有吐火的杂耍,东街还搭了鳌山灯……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厢房里,阿离正对着一个小木匣数铜钱。她把五十文钱仔细串好,又摸了摸陈妈给的红封和孟砚之赏的银锞子,这些她都好好收着,只取出自己平日在济世堂帮工攒下的月钱。少女唇角抿着浅浅的笑意,小心地将钱袋系在腰间。
"大人!"陆商收拾妥当,迫不及待地跑到书房外,"今晚灯会……您真不去看看?"
孟砚之从案卷中抬起头:"你们去便是,记得照看好阿离。"
陆商挠挠头,不死心地凑近些:"街上可热闹了!听说今年猜灯谜的头彩是盏走马灯,画的是八仙过海……"他声音越说越低,"我这点学问肯定猜不中……"
这时阿离寻了过来,站在门边轻声问:"哥哥,大人要同去吗?"她望向孟砚之的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孟砚之的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转了转,一个抓耳挠腮,一个悄声期盼。这两人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她。
"罢了。"她合上案卷,轻叹一声,"同去便是。"
陆商顿时眉开眼笑,阿离也弯起眉眼,悄悄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待二人欢天喜地地退下,孟砚之望向窗外枝头未化的积雪,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