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开始叙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得仿佛在诵读文书:“此案发生在五年前,江州富户冯守仁,某日清晨被发现在城外清河的回水浅滩。据当年仵作记录,”他微微一顿,刻意强调了这四个字,随即一字不差地复述,“‘死者口鼻内有泥沙,腹部膨隆,指甲缝中有水草碎屑,别无显着外伤。’因此判定为失足溺亡。”
他叹了口气,面露惋惜:“冯家虽觉疑点,但苦无证据,只得作罢。此案卷宗后来归档,几乎被人遗忘。”他特意提及“卷宗归档”,暗示此事已有官方定论,巧妙地给孟砚之施加压力。
堂下众人听得入神,都觉得证据确凿,应是溺亡无疑。
孟砚之静静听完,清冷的目光在孙铭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开口,问题却直指核心:“孙先生对五年前一桩旧案的仵作记录,记得如此分明,倒不似寻常听闻。”
孙铭脸色微变,强笑道:“这个……实在是此案离奇,小人多打听了几句,故而印象深刻。”
孟砚之不再深究,转而问道:“记录言及水草,是何种类?与发现尸身之处的河底水草可一致?”
“这……似是寻常水蓼,浅滩深处皆有。”孙铭答得有些含糊。
“记录可曾提及死者眼睑、球结膜是否有出血点?颈项部皮下、胸骨两侧肌肉有无细碎瘀痕?”孟砚之的问题愈发专业,直指区分溺死与窒息的关键。
孙铭额头渗出细汗,硬着头皮道:“格目上……并未记载这些。”
听到此处,孟砚之心中已有答案,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案,非是溺亡。”
满堂顿时寂静。孙铭脸上的谦恭瞬间僵住。
“其一,”孟砚之条分缕析,“若生前溺死于流速缓慢之回水区,挣扎间吸入的水草应与深水区相符。你既言水草寻常,种类一致尚不能排除疑点,但亦不能作为溺亡铁证。”
“其二,亦是关键。”她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孙铭,“溺亡者因剧烈挣扎窒息,眼睑黏膜、球结膜多有针尖状出血点,此乃窒息征象之要。而记录对此避而不谈,只强调口鼻泥沙与腹部膨隆,后者死后入水亦可形成,并非溺亡独有。”
她语气斩钉截铁,揭露了最终答案:“其三,你言未见明显外伤,但若被人以柔软之物,如浸湿的棉帛紧紧捂住口鼻,所致窒息外表确可不见显着伤痕。综合以上,本官推断,死者乃是先遭人以柔软物捂住口鼻,导致机械性窒息身亡,而后被抛入河中,制造溺亡假象,意在掩人耳目。”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当年仵作记录粗疏,关键体征遗漏殆尽,若非能力不济,便是……有意为之。”
这一番推理层层深入,不仅推翻了原有结论,更直指当年验尸可能存在的舞弊行为!
孙铭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脸色煞白。他精心准备的陷阱,在对方抽丝剥茧的剖析下彻底崩塌,自己反倒成了揭示当年疑案的引子。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孟砚之凝视着他,忽然追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孙先生,你对此案卷宗如此熟悉,连仵作记录的措辞都铭记于心,倒让本官好奇……你与这江州旧案,究竟有何渊源?”
孙铭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在孟砚之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仓惶躬身,语无伦次:“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只是道听途说……大人断案如神,小人佩服!佩服!”说罢,几乎不敢抬头,踉跄着挤开人群,狼狈逃窜,比前两人更加惊慌失措。
“哗——”
堂下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赞叹。
“这才是青天!光是听人说一遍就能看出是冤案!”
“连当年仵作可能搞鬼都想到了!太厉害了!”
“孟大人真是文曲星下凡,专替我们百姓申冤的!”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孟砚之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看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连这等陈年旧案都翻了出来。这场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