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死寂,沈卓俊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这只是第一步,断尾求生。但若尾巴断不了呢?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那个最终极的、他一直准备着却从未想过真要动用的手段……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沉吟良久。最终,他写下两封密信。第一封言辞隐晦,只提及“近日风雨甚大,紧闭门户,检点武备,静候天晴”。这是给城防营周猛的预警,让他提高戒备,集结可靠人手,但绝不轻举妄动。
接着,他写下第二封更为简短的指令,用上了只有他与周猛才懂的密语。这封信,只有在接到他发出的特定信号时,周猛才会拆阅并执行。那里面,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召来另一名绝对心腹,神色凝重地交代:“立刻动身,秘密前往城防营,将这两封信亲手交给周头领。告诉他,第一封即刻生效。第二封……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拆看。此行关乎我等身家性命,绝不容有失!”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心腹将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去。
书房内只剩下沈卓俊一人。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启动暗桩,预动军队……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迈出,便是与父皇、与昭阳、与这整个朝廷彻底决裂。
“是你们逼我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既然不让本王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
夜色深沉,大皇子府邸如同一座孤岛,在汹涌的暗流中,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张府)
连日来,太常寺卿张允坐卧难安。红袖坊查封、教坊司彻查、连孙尚书都被革职禁足,这一连串变故如同惊雷,炸得他心神不宁。更让他恐惧的是,自己与教坊司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这日午后,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顾白的《山居秋暝图》,忽然计上心头。他立即提笔,以品鉴新得画作为由,给孟砚之下了请帖。这位翰林院侍读既是办案官员,又是他的“画友”,实在是打探消息的最佳人选。
孟砚之接到请帖时,正在书房整理卷宗。他看着帖子上张允故作从容的笔迹,唇角泛起一丝冷意。猎物,终于主动走进了陷阱。
次日傍晚,孟砚之如约而至。张府花厅里烛火通明,张允强作镇定地展开画卷,口中虽在品评笔墨气韵,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孟侍读近日想必公务繁忙,”一番寒暄后,张允终于按捺不住,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那少女失踪案已有眉目了?”
孟砚之心中了然,面上却温和依旧:“张大人消息灵通。此案确实进展颇大,红袖坊与教坊司的罪证已然确凿。”
张允的指尖微微一颤,故作镇定地追问:“那……可曾找到那些受害女子的下落?听说教坊司的文书账册……”
“说来可惜,”孟砚之轻叹一声,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奉鸾为毁灭罪证,在事发前已将重要文书尽数焚毁。那些女子的名册……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张允的心却猛地一跳。名册已毁?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个陷阱?他下意识地审视着孟砚之的神情,却只见对方一脸坦然,正专注地品着茶,仿佛只是在闲聊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
是了,张允暗自思忖,奉鸾那个老狐狸,临死前销毁证据再正常不过。孟砚之根本不知道我与那些旧案有关,他没必要特意骗我。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连日来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时,一个穿着粉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进花厅:“爹爹!孟大人!”
孟砚之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草叶编成的小蚱蜢:“送给月儿小姐。”
“真好看!”月儿爱不释手,扯着孟砚之的衣袖撒娇,“大人上次说还会做小兔子呢!”
孟砚之轻笑着凑近她耳边低语不知说了什么
月儿立刻眉开眼笑,伸出小指,“拉钩。”
这一幕落在张允眼里,不由心花怒放。孟砚之这般喜爱月儿,若是能得他教导,实在是求之不得。最后一丝疑虑也在这温馨的画面中烟消云散。
“月儿,不可无礼。”张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厅外,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她向孟砚之微微颔首,便牵着女儿离去。临去前,她深深看了孟砚之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感激,有决绝,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送别孟砚之后,张允独自在花厅中踱步。虽然失去那些“藏品”颇为可惜,但既然名册已毁,想必再无人能追查到那些陈年旧事。他长长舒了口气,多日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而离开张府的孟砚之,在登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朱漆大门。想起月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张允绝不会想到,他今日的每一分安心,都将成为明日定罪时的铁证。而这场看似寻常的赏画之约,已然敲响了他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