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孙满最敏感的神经。杨老汉那种泥腿子他不在乎,但张清是个秀才,认得字,懂法度,他若铁了心要告……孙满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他眼神一厉,闪过狠毒之色:“你带几个得力的人,骑马出城,沿着去州府和邻县的路给老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把他们给老子截回来!”
牛强不敢怠慢,匆匆跑了出去。
孙满在厅里烦躁地踱了几步,越想越不踏实,索性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径直去了县衙。
钱县令刚起身不久,正在用早膳,见孙满一脸阴沉地闯进来,心下已猜到大半。孙满将张、杨两家逃跑的事说了,重点强调:“钱大人,那张秀才是读书人,心眼多,我怕他们跑到别处胡言乱语,节外生枝啊!”
钱县令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孙员外稍安勿躁。不过是几条泥鳅,翻不起大浪。本官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宝来县。若他们真敢去宝来县衙胡闹,第一时间我们就能得到消息。”
孙满听了,心下稍安,忙拱手道:“有劳大人!孙某也已加派人手,出城沿路追捕,定不让他们逃脱!”
钱县令点点头,语气带着官场的冷漠:“放心,他们没钱没势,跑不远。这晋州地界,还不是他们能翻天的地方。”
孙满脸上堆着笑谢过,退出县衙。转身的刹那,笑容瞬间化为狰狞。
等抓回来,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他在心里发狠,绝不能让这几只蝼蚁,坏了他和京城里叔父、大殿下的大事!
山涧旁,溪水潺潺,四人寻了处隐蔽的洼地稍作休整。杨老汉和杨山将早已空空的水壶灌满清冽的山泉,就着冷水啃着怀里揣了一夜、已然发硬的干粮。
朱五蹲在溪边,捧水洗了把脸,指向山下:“顺着这山脊再走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能望见宝来县的城门楼子了。”
张清闻言,脸上却无喜色,他咽下口中的干粮,沉声道:“到了宝来县,也远未到松懈之时。唯有彻底离开晋州地界,方能稍安。”
杨山用力点头,眉宇间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凝重:“张大哥说得是。那孙满手眼通天,与州府官员皆有勾结。若在宝来县露了行踪,消息必定会传回益安。”
朱五听着,眉头紧锁,他常年居于山中,对官场之事知之甚少,此刻不禁问道:“就算到了京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该去何处鸣冤?那些高门大院,会理会我们吗?”
这话问到了杨老汉的心坎上,他握着水壶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迷茫与坚定交织的复杂情绪。进京告状的决心是真,可京城那般大,贵人那般多,他们这几条草芥般的性命,真能撼动那庞然大物吗?
张清看出他们的忧虑,放下水壶,语气虽轻,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试图以理法对抗不公的执拗:“朱五叔,杨叔,不必过于忧心。进了京城,我先写好状纸,去京兆尹府衙递状。若京兆尹不受理,我便去刑部衙门外击鼓。若刑部也不行,还有大理寺!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一级一级告上去,总有一处青天,能还我们一个公道!”
杨山也握紧了拳头,给父亲和朱五打气:“张大哥是秀才,懂得比我们多!我们就听他的!一路告上去,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
听闻此言,杨老汉和朱五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用力点头:“对!先平安到了京城再说!”
众人收拾妥当,正准备继续赶路。忽然,朱五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侧耳倾听,山风带来了隐约却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从山下官道传来,方向直指宝来县!
“蹲下!”朱五低喝,四人迅速隐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透过枝叶缝隙,只见一队五六骑快马疾驰而过,马上汉子皆身着短打,神情凶悍,为首一人,正是孙满手下的打手牛强!
直到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尘土中,四人才敢探出头来。
杨老汉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他、他们追来了!这、这可怎么好?我们要是从城门进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五眉头紧锁,望着宝来县的方向,沉吟片刻,果断道:“不能走城门了。我们多绕些山路,我知道一条猎户踩出的小道,能从后山直接插进宝来县西市附近。路上我打几只山鸡野兔,我们扮成下山卖山货的,尽量不惹人注意。”
张清立刻点头:“朱五叔此法稳妥,就依此计!”
朱五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三人,折返方向,朝着更深的密林钻去。脚下的路变得更陡更险,但为了那一线生机,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