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神色平静,拱手道:“奉鸾使者放心,砚之定当尽心竭力。”
奉鸾又叮嘱了乐师领班几句,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去。他需要立刻去安排观摩当日的接待、场地布置等一应琐事,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在畅音阁一角,一位身着素雅宫装、举止沉稳的女官,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正是昭阳公主特意留在教坊司,名义上协助、实则关注此舞进展的玉竹。她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排演厅。
回到自己的临时值房,玉竹迅速铺开一张小巧的花笺,研墨润笔,字迹清秀工整地将方才之事简要写明:
“殿下钧鉴:今日太常寺丞高士廉至教坊司,传太常寺卿张允及礼部侍郎等官员,定于后日巳时观摩《六合扇舞》。奉鸾已严令排练,上下震动。此事似已引起部、寺关注。玉竹谨禀。”
她将花笺封好,唤来一名可靠的小内侍,低声嘱咐:“速将此信送至公主府,面交殿下亲随,不得有误。”
小内侍领命,匆匆而去。玉竹站在窗前,望着畅音阁的方向,公主殿下得知消息,不知会作何打算。
公主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昭阳公主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出一道沉静而修长的影子。她刚将玉竹的信笺置于烛火上,看着那素白的花笺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
信中的消息与方才心中的推测相互印证。
“前日暗卫才报,孟砚之去了徐侍郎府上做客详细阐述新舞的细节与巧思……今日,太常寺和礼部的人便要联袂去观舞了。”公主低声自语,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过,“孟修撰,你这一步棋,走得倒是急切。借徐家宴饮之机,抛出新舞为饵,引得部、寺官员主动入彀……是想借官家的眼,为你造势?”
她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罢。”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在明处搅动这一池春水,吸引各方目光,正好为我在暗处的调查作掩护。本宫便放手让你去下这盘棋,看看你这颗棋子,究竟能为本宫引出多少条大鱼来。”
就在这时,书房内空气微不可察地一荡,一道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悄然出现,无声跪地,正是调查红袖坊的暗卫首领。他气息沉稳,即便刚刚从龙潭虎穴归来,也不见丝毫紊乱。
“禀殿下,”暗卫首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根据云嫣姑娘提供的图纸,属下等人在红袖坊暗室入口处潜伏多日。自上次汇报守卫撤离后,为防有诈,又谨慎观察了数日,确认再无伏兵与机关,方于昨夜寻隙潜入。”
他言语简洁,却将那个藏匿在靡靡之音下的罪恶巢穴清晰地勾勒出来:
“暗室之内,极尽奢靡。陈设非金即玉,南海鲛绡为帐,西域绒毯铺地,饮馔器具多为金银象牙,甚至凿有温泉池眼,引活水入内,日夜不休。内中诸多陈设,如巨型博古架、嵌宝屏风,皆庞大笨重,乃至有部分直接铸死于地墙之上,绝非短期可拆除搬运。”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沉:“室内虽经刻意清扫,然常年累积的浓郁脂粉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渗入砖石缝隙的血腥气味混杂,难以尽除。可见此地绝非虚设,使用之频繁,恐超乎想象。”
紧接着,他禀报了最关键的发现在:“另在暗室最深处,发现一独立小室,内中整齐码放十数个厚重木箱。箱内所藏,并非金银,全是账册!属下判断,红袖坊之人此次撤离仓促,且目标太大,如此庞大数量的账册,若强行转移,必引人注目,故不得不暂存于暗室之中。属下已从中取回两本不同年份的样本,请殿下过目。”说着,他双手呈上两本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册子。
昭阳公主静静听完,面沉如水,唯有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暗卫的分析句句在理。正是这庞大到无法快速转移的铁证,以及对方那种根深蒂固的狂妄与侥幸,才让这些浸满血泪的罪证得以留存。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本账册上,并未立刻去翻动,仿佛那上面沾染的无形血气会灼伤手指。指尖在桌面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叩击声。
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窝点,更抓住了能将这庞然大物连根拔起的命脉——那十数箱记录着肮脏交易与无数冤屈的账册!这才是最致命的根须!
“很好。”公主的声音响起,冷冽如数九寒冰,带着一种猎物终于落入视线的决断,“加派得力人手,昼夜轮替,给本宫死死盯住此处。记录所有往来人员,一举一动皆需报我。未有本宫命令,纵有万般诱惑,亦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暗卫首领沉声应道,身形如鬼魅般悄然退下,融入阴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昭阳公主这才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本账册,缓缓翻开。烛光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或许只是一个代号,一笔数目,背后却可能是一条鲜活的人生被碾碎。她眼中寒光熠熠,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利剑。
现在,刀已淬火,证据确凿。只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引发最大震荡、让所有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的时机,便可挥出这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而孟砚之那边,或许正是搅动风云、创造时机的那阵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