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三个字,在她心中斩钉截铁地落下。
之前所有的迷茫和寻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晰的方向。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恰好掠过她的眼眸,那里面,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和蓄势待发的计算。
(大理寺衙署外)
休沐日刚过,翰林院并无紧要公务。孟砚之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却又不至于过于扎眼的青色常服,袖中揣着一份她昨日于翰林院书库中“偶然”寻得的、前朝关于刑狱案卷管理的一份孤本残卷的手抄本,来到了森严肃穆的大理寺衙署门外。
向门房递上名帖时,她特意嘱咐了一句:“劳烦通传,翰林院修撰孟砚之,拜会许海许师兄。”
“师兄”二字,点明了来意非公,而是私谊。
等待片刻,一名身着大理寺低级官员绿色袍服、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难掩衙门中人特有精干的青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
“孟师弟?真是稀客!快请进!”许海拱手笑道,一边将孟砚之引入衙署旁的一间值房歇息室。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孟砚之身上的翰林官服,心中已是了然几分。这位新科状元、座师眼前的红人突然到访,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值房内陈设简单,茶水粗劣,与翰林院的清雅截然不同。
“冒昧来访,打扰许师兄公务了。”孟砚之坐下,语气带着晚辈拜见师兄的谦逊。
“哎,孟师弟这是哪里话!你如今是状元及第,翰林清贵,能来我这满是卷宗霉味的衙门看看,是我脸上有光才对!”许海摆手笑道,言语间既捧了对方,也点了自己的处境,“只是不知孟师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座师有何吩咐?”他下意识地将原因归到了苏学士身上。
孟砚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份手抄本,轻轻放在桌上:“并非恩师之命。是师弟我昨日在翰林院整理旧籍时,偶然发现了这份前朝关于案卷管理的残卷抄本。想着师兄您在大理寺任职,或对此类文献感兴趣,便冒昧抄录了一份,特来赠予师兄。也不知是否班门弄斧,对师兄可有裨益?”
许海闻言,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接过那叠抄写工整的纸张,快速浏览了几眼,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这确实是关于刑狱档案编目、检索、保管的专门论述,其中一些思路甚至对现在仍有启发意义!这对于一个整天和案卷打交道的中层官员来说,简直是投其所好!
“这……孟师弟,这太珍贵了!此物于我等而言,胜过千金啊!”许海的热情立刻真挚了许多,“师弟有心了!这份人情,师兄记下了!”
“师兄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孟砚之语气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话锋轻轻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感叹道:“说起来,昨日翻阅这些陈旧案牍,方知古今多少事,皆沉淀于文字之中。只是年代久远,许多卷宗散佚错乱,查阅起来想必极为不易。想来师兄在大理寺每日处理如山案卷,定然十分辛劳。”
许海得了好处,闻言立刻大倒苦水,找到了知音一般:“唉!可不是嘛!孟师弟你是不知道,那档案库里的卷宗,堆积如山!年份久的,虫蛀、受潮、字迹模糊都是常事!检索起来更是头疼,有时为找一个旧案卷宗,得耗费数日之功!真是……”
他摇头叹息,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孟砚之适时流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顺着他的话问道:“竟如此繁琐?那若是想查阅一些……嗯,比如说七八年前,某地某一类案子的卷宗,岂非如同大海捞针?”
“何止是捞针!”许海一拍大腿,“若无具体案由、人犯姓名、确切年份,根本无从查起!光是厘清编目就是天大难题。除非……”他压低了声音,“除非是那种震动朝野、留有特殊标记的大案要案,单独存放,或许还好找些。”
他说者无心,孟砚之听者有意。她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依旧平静。
“原来如此,看来任何一行都有其不易之处。”她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不再深入追问案卷的具体事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转而与许海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苏学士的近况,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朝野传闻。
气氛融洽,相谈甚欢。
约莫一炷香后,孟砚之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师兄许久,也该回去了。师兄公务繁忙,师弟不便再打扰。”
许海此刻已是真心将这位“懂事”、“有才”又“体贴”的师弟视为了自己人,亲自将她送出大理寺门外,临别时还热情道:“孟师弟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在这京城之中,我等同门正该多亲近才是!”
“一定。师兄留步。”孟砚之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直到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目光,林晚照平静无波的脸上,眼神才骤然变得深邃起来。
特殊标记……大案要案……单独存放……
许海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如同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条缝隙。
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她知道了该从哪个方向用力。与许海的多日往来,也日渐熟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