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抬手,打碎了旁边一块漂浮的晶体。碎片四散飞溅,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人知道那块晶体是什么。
照片上的人脸依旧模糊。
他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
他转过身。
对李维挥了挥手。
"再见。"
然后他纵身一跃。
没有任何声响,连宇宙背景辐射的嗡嗡声都消失了。也没有额外的光华,他就那样融进了周围的光晕里,再也分不出来。
枢纽的光芒猛地暴涨。那些黑暗被光芒驱散,裂缝慢慢愈合。
黑洞的亮度开始下降。
危机解除了。
原初之光的最后一段心念冰冷地传来:"你以为你赢了。预言已经开始。你们终将变成你们最害怕的样子。"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可融合并没有完美完成。
深时者的神思波最后传来的,是一段极其微弱的、婴儿的哭声。然后微尘生命的孢子群就消失在了宇宙深处,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李维失魂落魄地回到太初号的舰桥。他的大脑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那三十秒成了他永远的囚笼。每一个寂静的夜晚,他都会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他收回了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无意间看到控制台角落里那个吃了一半的能量棒。他拿起能量棒,突然想起十年前战壕里的场景。炮火连天,陈默把最后半根能量棒塞给他,说"你活着,我就活着"。
那天晚上,李维在太初号的走廊里遇到了陈默的信息残影。陈默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他对李维说:"我不怪你。"然后就消失在了阴影里。李维站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夜。
他又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穿着兽皮的原始人。他手里拿着一块燧石,反复做着敲击的动作。李维站在他面前看了十分钟,他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当李维伸手去碰他时,他像烟一样消失了。
太初号上开始出现一些没有人认识的信息残影。他们不是任何人的过往投射,而是来自已经灭绝的远古文明。他们在走廊里游荡,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动作。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李维站在舷窗边。他手里握着凌道留下的最后一块晶体残屑。残屑里,那张磨损的照片正在闪闪发光。残屑散发出淡淡的味道:向日葵的花香,混合着劣质合成烟的金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感觉到残屑里还有另一块更小的碎片。他把那块碎片拿出来,看到上面有一个模糊的指纹。那是凌道还是人类时的指纹。
他看向舷窗外。眼前的宇宙既熟悉又陌生。物质和能量自由转换,实体和虚影相互交织。一个人类小孩伸手去摸一束流光,流光穿过他的手指,留下彩色的痕迹。一个星子把自己下载到了一具人类躯体里,笨手笨脚地迈出第一步,摔了,爬起来,笑了。不远处,一个被高维意志吞噬的人,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分解成星子,脸上带着极度痛苦的表情。
混乱无处不在。有人获得了神一般的能力,能凭空创造出山川河流。有人变成了没有自我的怪物,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死去的人以信息残影的形式回来,他们有完整的感知,但只能存在于有光的地方。原初之光消失在了黑暗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无数思绪在李维的脑海中流动。人类的,晶族的,微尘生命的,星子群的,黑塔的。还有一个熟悉的魂魄,在网络的深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到那片发光的海洋里,有两束星子紧紧靠在一起,朝他挥了挥手。
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起祖母的名字了。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问他:"长官,地球是什么地方?"晶族的一个长老站在控制台前,皱着眉头,他忘记了怎么计算最简单的数学题。
太初号的食堂里,一个士兵站在餐台前,盯着面前的两种食物,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他什么也没吃,转身走了。
三天后,太初号上的所有人都同时看到了三天后的自己。有人看到自己在喝酒,有人看到自己在哭泣,有人看到自己死了。整个飞船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李维站在舰桥上,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偶尔,他会在梦里听到基态的声音。那不是一个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有凌道的声音,有晶烁的声音,有老周和苏晚的声音,还有很多他听不懂的声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晶体残屑的味道越来越浓。李维抬起头。他看见十岁那年的夏天,祖母站在向日葵地里,笑着向他招手。陈默站在祖母身边,也笑着向他招手。
他伸出手。
什么也没有抓住。
控制台的角落里,那个吃了一半的能量棒,还在那里。
风还在吹。
(第六十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