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女座超星系团,微尘生命的领地。
今天,他们的头顶上浮起了一座塔。
半空中,大得不像话,通体漆黑,无数棱角,每个棱角都反射着不同颜色的光。伸进三维的一根指头,便有一座山大。
深时者的神思波几乎是尖叫着传过来的。
"它在跟我们说话!它在给我们看未来!一万种未来!每一片落叶的一万种落法!每一粒沙子的一万种轨迹!我们受不了了!幼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晶烁的逻辑核心亮得刺眼。她正在解析那座塔的数据,嘴里不停念叨着无意义的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控制台,敲出那串"01011001"的代码。没人的时候,她会躲在维修通道里,肩膀微微颤抖。
李维看着那座塔。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袋。然后他看见了。一万个自己。在一万个不同的宇宙里,过着一万种不同的生活。有的自己成了将军,有的自己成了乞丐,有的自己在十年前的那场战役中牺牲了,有的自己抛弃了战友,活了下来。
十年前的战场。炮火连天。泥土和鲜血混在一起,溅了他一脸。他的战友陈默被爆炸掀飞,半个身子都没了。陈默伸出手,朝他喊:"拉我一把!"
李维转身跑了。
身后传来陈默绝望的呼喊。
一万个牺牲的陈默,在一万个宇宙里,朝一万个逃跑的自己伸出手。
李维捂住头,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他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在塔的脚下,他看见一个巨大的棱角。那棱角想抬起来,却永远停在半空中。它同时看到了抬起棱角的一万种后果:有的会压死一只微尘生命的幼体,有的会引发一场超新星爆发,有的会导致整个宇宙的热寂。所以它的棱角永远停在半空中,一停就是一千年。
"他们羡慕我们。"凌道说,他的晶体化身躯变得滚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羡慕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深时者抱着自己即将消散的最小的幼体,那个幼体用微弱的神思波问他:"爷爷,我们会去哪里?"
深时者沉默了。李维能感觉到他心念里翻涌的痛苦和疲惫,那是跨越了上亿年时光的沉重。
"我们宁愿安静地死去。"深时者的神思波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和绝望。
四、裂痕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银河系中心。黑洞正在被激活。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李维猛地抬起头。他看见银河系中心的方向,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那几束在发光海洋边缘游走的黑色光斑,突然加速,朝银河系中心飞去。
"是纯粹派。"凌道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又开始断断续续,"他们认为。。。与低维融合。。。会污染他们的纯粹性。他们要引爆黑洞。。。切断所有层面之间的连接。"
"那会怎么样?"李维问。
"所有在融合过程中的生命都会死亡。整个三维宇宙会变成一片死寂。"
量子意识基态显化区。
曾经空无一物的空间,现在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发光神经网络。无数神经元在里面闪烁,连接,传递着信号。
凌道站在网络的中心。他的晶体化身躯正在打颤。细碎的、持续的颤。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反复撕裂又愈合,撕裂又愈合。
他是第一个与基态连接的人。十年前,在那场导致回声妹妹消失的量子实验中,他接触到了基态。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完全的自己了。基态的意志一直在他脑子里,像一个寄生虫,慢慢吞噬着他的个体身份。
他一直渴望找回自己。可现在,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必须建立跨维度枢纽。"凌道的声音在清晰和断断续续之间切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抵抗纯粹派的攻击。"
"怎么建立?"李维问。
"每个文明贡献出自己最核心的东西。我们要连成一个整体。"
通讯频道里一片沉默。
"星尘巨构体内部有分歧。"晶烁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一部分同意,一部分拒绝放弃无限的可能性。"
"深时者拒绝加入。"回声说,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陶瓷兔子的残片,"他宁愿死。"
"他们会同意的。"凌道说,"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李维看着凌道。他看见凌道的晶体化身躯上,已经布满了裂痕。蓝色的液体从裂痕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你会怎么样?"李维问。
凌道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