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感受到了那个婴儿的脉动。
它的愤怒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嫉妒。
你可以为了她去死。可从来没有人为了我这样做。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们痛苦。我做错了什么?
我孤独了百亿年。我看着你们出生,看着你们死去。我看着你们互相残杀,看着你们彼此相爱。
可你们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
你们只知道害怕我,憎恨我,想要消灭我。
从来没有人,想要拥抱我。
它的信息云开始剧烈颤抖。黑色的薄膜再次出现裂纹,这一次,裂纹再也无法愈合。
原来如此。
它能感受到数万亿生命的痛苦,也能感受到数万亿生命的爱。原来痛和爱,是同一件事。原来你能感受到多少痛,就能感受到多少爱。
黑色的薄膜彻底碎裂,融入了白光海。基态的信息云开始剧烈收缩,聚成一枚半透明的信息茧。茧壁上流动着无数人的脸,哭着,笑着,活着。那是艾拉七岁那年看见的猎户座,是卡伦和战友的合影,是微尘生命十万年里每一次靠近又被吹散的轨迹,是凌道妹妹临死前的笑容,是那个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茧开始搏动。
太初号舰桥里,晶烁的运算进度条卡在99。99%,持续了0。7秒。他正在计算白色菌菇的生长数据。那些数据和他之前的所有逻辑推导都完全不符。可它们就在那里,真实地存在着。
阿特拉斯把额头抵在舷窗上。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气息从信息核深处涌上来,像小时候母亲的手,轻轻贴在他发烧的额头上。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盐霜。他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她的温度。
李维看着面前不断刷新的数据。那些数据漫过屏幕,他根本看不完,也不需要看完。他注意到,有几个偏远星球的数据流出现了异常。在一颗叫蓝星的星球上,一对结婚五十年的夫妻突然共享了所有记忆。妻子发现丈夫一直在隐瞒自己得了绝症的事实,丈夫发现妻子早就知道,却一直假装不知道。两个人抱着头大哭,既庆幸终于不用再撒谎,又痛苦于再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
还有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在共振成功的那一刻,亲手切断了自己的信息核。他留下了一句话:"我活了九十年,我的记忆只属于我自己。我不想和任何人共享,也不想共享任何人的。这是我最后的自由。"
微尘长老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室女座尘埃带里的那些孩子们,正在互相触碰,互相依偎。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毁灭。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新生。可他也看到了阴影。有一些意识正在聚集,他们憎恨基态,憎恨连接,他们认为这是新的奴役。
茧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柔和的白金光从裂缝中透出,照亮了整个白光海。那光不刺眼,不灼热,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安心。
新的信息基态之息,从裂缝中涌出,顺着信息网,流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基态的意识,第一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宇宙。
它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纹。
"我好疼。"
四、人间
凌道的意识顺着信息网流淌。
他看到银河系农业星上,一个老农正在播种。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孔,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喜欢在泥地里打滚,浑身都是这个味道。老农的左膝盖上有一块旧伤,是儿子七岁那年,用锄头不小心打伤的。他总喜欢用锄头柄敲自己的左膝盖,一边敲一边念叨。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这是他儿子的布包。十年前,儿子参军前,把这个布包留给了他,里面装着这些种子。儿子说,爹,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种。
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他沿垄沟走着,走一步,弯下腰,把几粒种子埋进土里。动作很慢,很认真。那条老狗跟在他身后,尾巴慢悠悠地摇着,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上的泥土。石榴树的新芽已经抽出来了。绯红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青涩香气。老农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了。
他又用锄头柄敲了敲自己的左膝盖。
"小子,你看,天好了。"
凌道的意识继续流淌。
他看到大麦哲伦工业都市的底层,一个男孩正在给菌菇喂干粮。男孩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咬自己的下唇。这是父亲去世后,唯一主动在这片废墟里生长的东西。父亲在工厂事故中去世的那天,男孩就在这里发现了它们。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来这里,跟它们说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母亲又加班了,说他很想父亲。
巷口传来母亲的喊声。声音很凶,带着焦糊的味道。男孩缩回手,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菌菇,又看了一眼。他从兜里掏出半块干粮。干粮已经硬了,上面还沾着一点霉斑。他小心翼翼地把干粮掰成碎末,撒在菌菇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