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类似的错误,我犯过。在我比你更年轻,跟随师父学医不久的时候。”陆青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回忆的疏淡,“那时,我偶然发现自己对某些特定的、与‘影蚀’相关的毒素或病灶,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我以为是天赋,沾沾自喜,甚至偷偷尝试去‘放大’这种感知,想去‘看清’病灶的根源。”
他用细枝在炭火旁的灰烬上,无意识地划着凌乱的线条。
“结果,我引动了一处病人体内潜伏的、极微弱的‘影蚀’污秽。它顺着我那愚蠢的‘感知’,反向侵蚀了我的心神。我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胡言乱语,眼前全是扭曲的幻象,觉得自己正在被黑暗溶解。是师父用金针渡穴,配合他珍藏的、据说来自雪山之巅的‘净心莲’才把我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银月夜:“醒来后,师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藤条抽了我十下。他对我说:‘感知是刀,可以剖开迷雾,也能割伤自己。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握住刀柄,没有坚韧的心神承受刀锋的反光之前,不要去窥探你看不清的黑暗。那不叫勇敢,叫找死。’”
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映亮他平静无波的脸。
“你体内的‘影’之力,比你当年那点粗浅的感知,危险何止百倍。你刚才的试探,就像在万丈深渊的边缘,眯着眼往下看了一眼。也许你看到了一点点崖壁的纹路,但深渊下的黑暗,也同时‘看’到了你。你感受到的那个‘点’,很可能就是那两具尸体毙命的核心,或者,是那所谓的‘噬魂妖’残留力量最浓郁的所在。你的力量与它产生了短暂的‘对视’。”
银月夜听得背脊发凉。与那种可怕存在的残留“对视”?
“那……我会不会有危险?它会不会……找过来?”她声音发颤。
“残留的死物,没有主动追寻的能力。但你的‘对视’,可能在你和那片残响之间,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陆青崖冷静地分析,“短时间内,只要你不再主动去触碰,远离那片区域,这丝联系会自然淡化消失。但这也再次证明,你体内的力量,与这个世界最深的阴影之间,存在着我们尚无法理解的纠葛。”
他扔掉细枝,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吓唬你。而是要你明白两件事。”
“第一,敬畏。对你体内的力量,对这片土地上的未知,保持最深的敬畏。好奇可以,但必须在绝对安全、且有足够把握控制后果的前提下。像今天这样,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第二,信任。”他顿了顿,看着银月夜的眼睛,“你察觉到了那个‘点’,这个信息本身是有价值的。它印证了我对那两具死因的猜测,也让我们对那片焦土的了解多了一点。但这份价值,必须建立在‘你告诉我,由我来判断和利用’的基础上,而不是你擅自行动。你明白吗?”
银月夜用力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后怕和领悟。陆青崖没有单纯斥责她的鲁莽,而是用自己的伤疤作为教训,点明了危险所在,也肯定了那微弱“收获”的价值,更明确了两人之间应有的协作方式——她可以感知,可以尝试,但必须告知,由他来把握方向和风险。
这比任何训斥都更让她心服,也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被纳入“同伴”范畴的信任。
“我明白了,陆医师。”她郑重地说,“以后……我再感觉到什么异常,一定先告诉你。绝不会再擅自……‘看’了。”
陆青崖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她的承诺。他重新拿起猎弓,靠在岩石上,恢复了守夜的姿态。
“休息吧。明天要进入丘陵地带,路会更难走。你需要恢复体力,也需要时间,让心神从那短暂的‘对视’中彻底平复下来。”
银月夜依言躺下,裹紧兽皮。体内的痛楚已经平息,但心湖却因为陆青崖那番关于“刀与深渊”的告诫和他罕见的自我剖白,而波澜未平。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那个笼罩在星光与炭火微光中的沉静侧影。
原来,他那样沉稳周全的性子,也是从错误的教训中磨砺出来的。原来,他也有过差点被黑暗吞噬的过往。而他愿意将这样的过去告诉她,不仅仅是为了告诫,更像是一种交付——交付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来换取她更深的信任和更谨慎的同行。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因为鲁莽试探而产生的惶恐和疏离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实、也更加复杂的联结。
她不再仅仅是被他拯救和引导的“容器”。
他们是一同行走在深渊边缘的旅人。他手持经验和医术的火把在前探路,而她,则必须学会控制自己体内那柄可能伤己也可能照路的、危险的“双刃刀”。
星光清澈,夜风寒凉。
但营地之中,某种比炭火更温暖、比誓言更牢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生长、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