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绕着模型,慢慢地走了三圈。他看得很细,手指悬在那些锋利的折线、深邃的曲面、复杂的进气口上方,却没有真的触摸。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薇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父亲的眼光有多毒,在修车铺摸爬滚打几十年,一辆车好不好修,耐不耐撞,钣金工艺复不复杂,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终于,林大勇停下了脚步,站在车头侧面。他抬起头,看了看女儿紧张而期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头沉默的“机械豹子”。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像。”他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真像……随时要冲出去的豹子。有股子劲儿。”
林薇眼睛一亮。
但林大勇紧接着,伸出粗糙的手指,虚点了点前翼子板上那道极其复杂、充满立体感的棱线,又指了指车门下方那个与侧裙融为一体的、造型诡异的导流槽。
“这线条,这弯儿,”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赏和牙疼的表情,“漂亮是真漂亮,阳光下不知道得多炫。但是……”
他看向林薇,苦笑了一下:
“这车要是蹭了,或是撞了……钣金工得骂娘。这模具,得开得多复杂?工时得翻几倍?一般的修理厂,根本修不了,只能返厂。闺女,你这是……给你爸的同行情敌们,创造GDP呢?”
林薇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她知道,父亲这是用他最朴实的方式,认可了这设计的惊人魅力,同时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背后残酷的工程与成本现实。
“爸,”她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把脸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轻声说,“这车,不是给修理厂准备的‘街车’。它是……‘破风’想要捅破天花板的‘那把刀’。得够快,够利,够吓人。”
林大勇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再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那油泥模型一眼,眼神复杂。骄傲,担忧,还有一丝老去的手艺人,面对全新工业美学时的茫然与震撼。
同一天深夜,上海,“华赛”总部顶楼办公室。
顾行知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浦东夜景。他手里拿着的,不是财报,而是一张放大的、有些模糊的长焦照片。
照片拍摄于某个疑似测试场外围的树林,画面中央,一辆覆盖着厚重黑白方格伪装膜、但车身轮廓低矮流畅到极致的SUV,正在被装载进一台封闭式运输车。伪装膜遮住了一切细节,但那种独特的比例姿态、紧绷的线条趋势,以及隐约可见的、与现有“磐石”系列截然不同的轮拱和肩线处理……
照片是“华赛”安插在“破风”供应链体系中的一个眼线,冒死用高倍望远镜拍到的。附带的简短情报只有一句:“疑似‘破风’绝密换代车型,内部代号或与‘鸟’有关,设计风格激进,已完成油泥模型,近期有动静。”
顾行知将照片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手指划过那模糊却充满力量的轮廓。
“‘鸟’?还是……‘凤凰’?”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混合着警惕与兴奋的弧度。
他按下内部通讯:“通知‘翡冷翠工坊’的皮诺先生,还有我们自己的前瞻设计团队,明天一早开会。另外,让战略投资部重新评估一下,收购或入股一家专业汽车模型制作与油泥工作室的可能性。要最快,最安静。”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偷拍的照片上。
窗外,夜空中没有凤凰。但顾行知知道,对手的熔炉里,已经燃起了不同寻常的火焰。
手术刀已出鞘,
第一滴血,
尚未落下,
但寒光,
已惊动了,
黑暗中的窥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