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
骆洵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举,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恭喜”,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KTV包间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彩色射灯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江时予坐在卿礼颜身边,指尖无意识地攥着沙发扶手,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她从上周半夜接到电话,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向来冷静自持、连委屈都只会憋在心里的人,竟然会在深夜对着电话哽咽,问出“陆屿白是不是喜欢我”这种话,这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常理。这个星期也不知道他和陆屿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今天,卿礼颜答应来参加这场明显会让他不自在的同学聚会,甚至拒绝了一起吃饭,直接奔着KTV来,江时予就知道,他心里一定憋着事。可她万万没想到,卿礼颜会连她的话都不听了——那个胃稍微碰点凉的都会不舒服的人,竟然主动要喝啤酒。
看着卿礼颜握着啤酒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江时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下意识地又拉了拉卿礼颜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阿礼,别闹了,你的胃真的受不了酒精,赶紧把瓶子放下,我去给你换瓶饮料。”
卿礼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指尖微微倾斜,冰凉的啤酒顺着瓶口流入喉咙。辛辣的液体划过食管,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啤酒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他异常的清醒。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酒沫,目光依旧直直地落在对面的骆洵身上,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江时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她知道卿礼颜的脾气,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绝不会轻易回头。可她实在放心不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掏出手机,低下头,借着沙发的阴影挡住屏幕,快速给陆屿白发了条微信:
【屿白,卿礼颜喝酒了,我劝不动他,你快来】后面跟着KTV的详细地址和包间号。
发送成功后,江时予紧紧盯着手机屏幕,期待着回复。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手机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她又补发了一条:【他今天很不对劲,你快来!】依旧石沉大海。
“估计是在忙吧。”江时予低声喃喃自语,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卿礼颜,发现已经有人围了上来,正是那个和骆洵一个学校的寸头男生,还有他身边几个玩得好的朋友。
“卿礼颜,真看不出来啊,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酒量可以啊!”寸头男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还拿着一瓶刚开封的啤酒,“既然喝了,就不能只喝一口啊,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你和阿骆夺牌,来,再走一个!”
说着,他就举起自己的瓶子,要和卿礼颜碰杯。江时予刚想开口阻拦,卿礼颜已经抬手举起了瓶子,“砰”的一声,两个玻璃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又是一大口。他仰头又是一大口,啤酒顺着喉咙往下淌,打湿了衣领的一角,他却毫不在意。
“爽快!”寸头男生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再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几个人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轮番给卿礼颜敬酒。他们大概是觉得,平时作为班长的卿礼颜总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如今能看到他喝酒的样子,还能起哄让他多喝几杯,心里难免有些莫名的兴奋。
江时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几次想插话,都被那些人的喧闹声盖了过去。她只能一次次地给卿礼颜使眼色,可卿礼颜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来者不拒。不一会儿桌上就多了几个空易拉罐。
坐在对面的骆洵,始终端着一杯饮料,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卿礼颜身上,眼底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他在等,等卿礼颜喝到酩酊大醉,等他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等他当众爆发,说出那天录音里的事情。他想看看,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卿礼颜,在酒精的作用下,会不会露出狼狈的一面。
可骆洵失望了。
一瓶,两瓶,三瓶……卿礼颜喝下去的啤酒越来越多,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出现脸颊泛红的醉态,也没有眼神迷离的恍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别人敬酒,他就喝,不主动,也不拒绝,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他的眼神始终清明,偶尔扫过骆洵时,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和冷漠,完全看不出丝毫被酒精影响的样子。
包间里的其他人渐渐喝嗨了,有人抱着话筒扯着嗓子唱歌,跑调跑到天边;有人互相搂着肩膀,东倒西歪地说着胡话;还有人趴在桌子上,已经昏昏欲睡。那个一开始起哄最厉害的寸头男生,此刻也满脸通红,眼神涣散,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
只有卿礼颜,手里握着最后一瓶啤酒,瓶里还剩下小半瓶。他抬手喝了一口,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摇晃。江时予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认识卿礼颜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酒量这么好,甚至不知道他竟然会喝酒。
“阿礼,别喝了,差不多该走了。”江时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轻轻拉了拉卿礼颜的胳膊。
卿礼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将瓶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他的脚步平稳,没有丝毫踉跄,和没喝酒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江时予松了口气,和卿礼颜朝着包间外走去。
其他醉醺醺的同学也互相搀扶着,吵吵嚷嚷地跟了出来。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里亮了许多,照在卿礼颜脸上,能看到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行人慢慢走到电梯口,江时予按下了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她正准备拉着卿礼颜进去,却看到卿礼颜的脚步突然顿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电梯里。
江时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跳。
电梯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屿白穿着一件灰色大衣,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看什么,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卿礼颜身上时,动作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还残留着其他同学的喧闹声和酒气,电梯里的灯光明亮而冰冷,照亮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卿礼颜站在电梯门外,陆屿白站在电梯门内,隔着一扇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四目相对。
骆洵嘴角微扬。
卿礼颜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啤酒的后劲似乎在这一刻突然涌了上来,脑子有些发沉,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晃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时予也愣住了,她看着电梯里的陆屿白,又看了看身边的卿礼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之前发的微信,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还以为他不会来。
电梯里的陆屿白,目光在卿礼颜脸上停留了几秒,又快速扫过他手里空空的啤酒瓶,以及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迈开脚步,朝着电梯门外走了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