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想过,林深被抢救过来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三天。那三天里,他去过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说了一句“以后不能喝就别喝”,然后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他不知道林深在那三天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林深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有没有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
第二张病历,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诊断栏写着:轻度胃出血,建议休养一周,注意饮食规律。
陆野盯着这个日期,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记得那一天。
两年前的三月,他正在拍一部动作电影,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压力大得几乎崩溃。林深每天都陪在片场,从早到晚,没有一天缺席。他记得有一天林深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没事吧”,林深摇了摇头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他没再问了。
他没有想过,林深那时候正在胃出血。他没有想过,一个胃出血的人应该躺在医院里输液,而不是站在片场零下的寒风里,帮他拿着羽绒服、端着热水、一遍一遍地确认通告时间。
林深没有请过一天病假。
一天都没有。
陆野翻到最后一张纸。
不是病历。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是陆野自己的:
“林深,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别迟到。”
陆野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便签。那是他三年前随手写的一张提醒,撕下来贴在林深的工位上的。他写完就忘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东西。
但林深留着。
把这张便签和病历放在一起,和那些命悬一线的抢救记录放在一起,收在信封里,夹在门缝下,留给他。
为什么?
陆野握着那张便签,手指越收越紧,纸的边缘陷进他的掌心,硌出一道红痕。他蹲在走廊里,背靠着504的防盗门,膝盖上摊着那几页病历和那张泛黄的便签,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想起了一些他早该想起、却从来没有想起过的事。
想起林深每次在饭局上帮他挡酒之后,会去洗手间待很久。他以为林深是去吐了,觉得这个人酒量不行还硬撑,挺可笑的。现在他知道了,林深不是去吐的,林深是去确认自己有没有开始过敏。每一次帮他挡酒,都是在拿命在赌。
想起林深从来不跟他一起吃饭。他以为林深是不想,或者是不敢。现在他知道了,林深不是不想,是不能。林深的胃病已经严重到需要每天吃药的程度,而那些药片,林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吃过。都是趁他去拍戏了、去开会了、去洗手间了,才匆匆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想起林深每年冬天都会咳嗽,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到弯下腰。他嫌吵,说过一句“你能不能别咳了”。从那以后,林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咳过一声。不是不咳了,是学会了在咳嗽的时候转过身去,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压到满脸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也不发出声音。
陆野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泛黄的病历上,落在“喉头水肿”“胃出血”“过敏性休克”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上,把纸张洇湿了一小块。
他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好几次。久到楼下的老人收了椅子回了家,小孩的三轮车也被拖进了楼道。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蓝,天要黑了。
他终于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把那些病历和便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贴身放进外套的内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然后他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他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没有回拍摄现场。
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拍了,改天。”然后让司机把他送回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