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阿姐在,她终于有了逃离永安侯府的决心,也有了翻越高墙的勇气。那些刻入心底的仇恨也好,深入骨髓的憎恶也罢,都好似一阵烟似的,她越往前跑,身上的重量便越来越轻,越来越薄,直至彻底从她身上剥离而去。
这一切明明都发生在一日之内,她却觉得恍如隔世。
渐渐的,她变得茫然起来。
恨是上一世的,为什么要留给这一世呢?
她明明什么可以选择重新开始,为什么要背负着上一世的怨念继续走下去呢?
这些是最初的她想要看见的吗?
窗外偶尔有虫鸣声响起,万籁俱静之时,归凉终于想明白了:
她想要的,是不被憎怨蒙蔽,不被爱恨裹挟,一步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的人生。
徐娘子给了她三柱香的时间,而她也用三柱香的时间证明自己,靠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机会。
归凉的这个决定是白佑京没有想到的。
一个上一世饱受摧残的人乍然回到万事闲宁的最开端,按理来说,心绪往往难以平静。
换做大多数人,或许都会心存不甘,觉得自己多活了一世便比他人多了份底气,甚至妄图靠此彻底改变悲剧,想通过这一世的自己拯救上一世的自己,可往往却重新陷入泥沼。
百般挣扎,终究抵不过一句“重蹈覆辙”。
但归凉没有选择那条路。
白佑京看着眼前身形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忽而觉得这个决定对归凉来说也挺好。
留在这个虽然不大但胜在人情味足的客栈里当一个普通寻常的二掌柜,似乎并不比那些爱恨交织跌宕起伏的人生差。
在这里,她可以朝闻嘈声,夕歇帘闭,不必时时居安思危,更不必日日周旋算计,虽无往日的锦衣玉食,但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风味。
最重要的是,归凉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见白佑京半晌不曾回话,归凉不由有些紧张,担心她觉得自己的决定做的太过草率,正准备开口解释,就见白佑京抬眼真挚问道:“你喜欢做这件事吗?”
归凉一愣,随即点头:“喜欢。”
在归凉小时候那些已经模糊斑驳的记忆里,还留存着无数她躲在清阳郡酒楼的小角落里偷偷看账房先生算账的画面。算珠清脆的声响清晰的落入她的耳中,算珠每拨动一颗,岁月便流逝一年,到如今,已经十余年之久。
“这便够了。”白佑京莞尔一笑,脸上浮现出些许感慨的神色,“人这一生若是能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便是莫大的幸事,是许多人都求不来的福气。”
“阿姐难道不担心……我只是一时冲动吗?”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白佑京坦然地摊手耸了下肩,同时看向归凉,语气满是鼓励与肯定,“你才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就算是一时冲动,那你也不过是朝着自己所向往的方向前进不是吗?”
“再说,你如今才多大,人生的路还长着呢,试错的成本还不高,就算结局不尽人意,那你未来有大把时间去修正。”
徐娘子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徐徐笑着应道:“白姑娘确实看的通透,不过不必担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必不会叫小凉受些无端的委屈。”
边说着,徐娘子边抱起桌上的账本往远走去,将空间留给她们姐妹二人,只是不忘再朝归凉提醒了句:“若是得闲了,记得来找我领牌子!”
白佑京原本还有些担忧归凉如今的处境,现在得知此事才稍感安心,不由对那位徐娘子生出几分感激,欣慰地看向归凉:“总跟着我四处奔波犯险也不是个头,如今这样我也放心些。”
陆非池还处于失踪之中,白佑京定然要回去找一遍线索。可找陆非池是她的事,白佑京不希望将归凉也牵扯进来。现在归凉暂时有了归宿,白佑京便不必时时牵挂着她,可以专心将精力放在陆非池和国师任务上。
归凉闻言却抿了抿唇,昨夜她便隐隐有些猜测,不由有些担忧:“阿姐是要去找陆公子吗?”
白佑京并不瞒着她:“是。”
归凉看着眼前神色镇定,但眉眼间隐隐藏着一分无法消散的忧色的白佑京,忽而有些心疼,说出了心底的担忧:“可是我们毫无线索。”
“所以我打算折返回瑾王府。”
归凉一惊:“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
“别担心。”许是感受到了归凉的忧虑,白佑京宽慰一笑,“我此番回去,不是任人宰割的,而是去谈生意的。”
谈生意?
归凉微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不等她开口,白佑京便反手往她手中塞了一个香囊。
“呐,你不是让我给你算了一个人的结局吗?”白佑京的神色看不出特别的情绪,依旧温和镇定,可归凉却有些看不透她的内心真实的情绪了。
白佑京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眼前少女柔顺的发顶,哄小孩子似的笑了笑:“答案我已经放进香囊了,等你想看的时候,你就打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