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也没有因为这件事纠结太久。”千绪耸了耸肩,将视线重新投回屏幕,“只是,时间久了,每天面对那种充满歉意、恐惧又不得不保持距离的眼神……感觉怪怪的。”
“怪怪的?”太宰治挑了挑眉,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词汇。
“是啊,怪怪的。”千绪操控着角色小心翼翼地走上一座吊桥,“就像是你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文员,但大家看你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那种‘虽然你是个好人,但请离我们远一点’的氛围,实在太微妙了。”
吊桥突然断裂,千绪的角色在坠落前奇迹般地抓住了边缘的藤蔓。
“所以,我就辞职了,重开一局试试看。”千绪眉毛都没多动一下,“横滨虽然危险,但至少侦探社的大家……或者说,这个城市里的人,对各种离奇事件的接受度要高得多。在这里,我的倒霉体质反而显得没那么特别了。”
太宰治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真是个……有些无聊的答案呢。”太宰治虽然嘴上这么说这,但他也不自觉地开始好奇,这世上真的有她会念念不忘纠结很久的事情吗。
“太宰先生。”
千绪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她按下了暂停键,转过身面对着太宰治。
“既然你已经查清了我的底细,那为了公平起见,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既然太宰提到了自己的前东家,那么她也难免对同样有着跳槽经历的太宰感到好奇,“太宰先生,作为也有重开经验的人,你又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太宰治显然不太想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但他的嘴角的弧度依然完美,也没有打断千绪。
“为什么从港口黑|手党跳槽到武装侦探社?”千绪直视着那双鸢色的眼睛,“我刚才回答过你,我是因为受不了那种‘被当成炸弹’的氛围而逃离新宿。那么你呢?”
“像你这样……可以在□□火拼中谈笑风生、能轻而易举查清别人底细、甚至连果戈里那样的疯子都觉得麻烦的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了黑夜,跑到侦探社来做一份看起来毫无性价比的‘白班’?”
太宰治看着千绪仿佛像交换秘密的小朋友一样,向他提出了这个被他深深埋藏在绷带之下的问题。
太宰治微微低下了头,额前的刘海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呢……”
太宰治轻轻重复了一遍千绪的问题,拉长了语气,为自己组织语言的时间提供了缓冲。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块地毯,仿佛那上面隐藏着什么深奥的谜题。
电视屏幕上,千绪的角色还在原地待机,轻柔的背景音乐在安静的客厅里循环播放着。
“其实,上次在街上的时候,我就稍微提到过一点吧。”太宰治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毫无破绽的轻浮笑容。他随手拿起了另一个闲置的备用手柄,在手里把玩着,“关于那个……有些奇怪的家伙。”
千绪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记得上次太宰在面对她破罐子破摔的试探时,确实流露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个家伙啊,明明是个黑|手党,却总是把‘我不想杀人’这种天真的话挂在嘴边。而且啊,他是个最底层的成员,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去收养一堆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每天都在处理些帮人找猫、调解邻里纠纷之类的无聊琐事。”太宰治一边说着,一边按下手柄上的几个键,像是在给那段记忆配上毫无意义的操作音效。
“你知道吗,彼方小姐?那家伙最大的梦想,居然是有一天能坐在海边,一边看着夕阳,一边写小说。”太宰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嘲弄,却又有七分无法掩饰的怀念,“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在那个充满血腥和算计的地方,他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笑话。”
千绪默默看着太宰治的手指在手柄上无意识地按动着,或许是发现了千绪的观察,太宰没多久就停止了这个行为。
“然后,就像我提到的那样,他死了哦。”太宰治他转过头,看着千绪,脸上的笑容甚至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死在了一场非常、非常无聊的火拼里。连他收养的那些孤儿,也都没能活下来。”
千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太宰治那双鸢色的眼睛。在那种近乎病态的笑容深处,她看到了一片荒芜。
“不过呢,那个笨蛋在临死前,突然变得很聪明了。”太宰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没有画面的电视屏幕,“他告诉我,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杀人或者救人对我来说都一样无聊,那不如去‘救人的一方’试试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去帮助弱者,援助其他人,也许……会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得有意思一点点吧。’”太宰治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
“所以……”太宰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柄扔回沙发上,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公寓的天花板。
“我就从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跑出来了。洗白档案可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不过,现在每天能在侦探社里看着国木田君抓狂,或者和彼方小姐讨论每天定损报销的问题,好像确实比以前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他再次看向千绪,眼中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分辨真假的笑意:“怎么样,彼方小姐?这个回答,能够解答你心中的疑惑吗?”
千绪静静地听完,只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手柄,按下了继续游戏的按钮。
屏幕上的小人再次活动起来,向着下一个关卡走去。
“真是个……任性的遗言呢。”千绪一边控制着角色,一边斟酌着用词评价道,“不过,听起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至少,他眼光很准。”
太宰治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眼光准?”他反问。
“是啊。”千绪操控着角色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一个小怪,“如果他不这么说的话,现在每天被你的恶作剧折磨得血压升高的,就不只是国木田先生,而是更多无辜的横滨市民了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拯救了很多人,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