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君又道:“况且,我今日一直在姨母店里理账。”
没有留一点话口给吴姨娘。
梁有道垂眼,草草将账目翻了翻,这些账目确实没个几个时辰做不出来,墨迹又都是新的,只能是从下午干到现在才能做到。
吴姨娘垂眸,眼下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狠戾,但抬眼间,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面庞,她啜泣道:“五小姐这话说得伤人,还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天黑那么久还未归家,姨娘这不是。。。关心则乱吗。。。”
梁婉君心下冷笑,若不是先前已然知道这位菩萨是怎么个脾气秉性,此刻也得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慈爱的妇人而已。
轻飘飘的,将自己的错处摘了个干净,又精准拿捏了梁婉君的不是。
不等梁老爷开口,梁婉君也顺势跪了下来,沉声道:“父亲,女儿知错。”
看着自己能干的姨太和聪慧的女儿,梁有道一下笑了,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向后倒去,幽幽道:“你们错,你们有什么错?我错…都是我错…”
这语气,活像一个管不住后宅,被妾室和女儿磨的没脾气的窝囊主君。
梁婉君心间翻起一阵恶心,她垂下的袖中,指甲几乎要将手指抠出血痕,才将将忍住,不让自己的鄙夷显露在面上。
而她身侧的吴姨娘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只是低声啜泣,不再言语。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静默、诡异起来。
梁婉君悄悄抬眼看了下自己那位扶额叹息的父亲,双鬓斑白,眉尾向下,胡子似乎许久没有打理,乱糟糟的。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生怕自己的眼神再停留一瞬眼中的阴冷不屑便无处躲藏。
她沉下心来,想了想今晚那伎馆中所发生的事,越想眼神越冷。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梁婉君叩首道:“全是女儿的不是,下次出门,定然向家里报好行踪。”但立刻话锋一转,以退为进道:“姨娘所行之事虽欠妥,不过这次,却是歪打正着帮了父亲。”
梁有道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深深地看了下自己趴在地上的女儿,面无表情问道:“为何?”
梁婉君直起了身子,跪立道:“听说,北宁王今晚也在那个伎馆。”
“好啊。”梁有道这话没有任何情绪,他目光左移,再次落在了吴姨娘身上,面色淡淡,眼神如同死水般没有波澜。他道:“咱家的笑话都捧去北宁王眼前了,好出息啊。”
梁婉君立刻接过话:“谁看谁笑话还未可知。”然后,她将李同德如何诬陷户部几位大人,又如何漏出破绽的详情一一道来,当然,都加了一句“听说”。
夜深了,中秋刚过,窗外竟无半点儿虫鸣。
梁婉君语毕,房中无人再讲话,连吴姨娘都停了啜泣,静的可怕。
梁有道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空一般,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终于,他的指尖敲了敲座椅的把手,像是刚回了魂,轻咳两声后,正了正身子,神色柔和了许多,他对着吴姨娘道:“害呀,别哭了,都知道你是好心,不过是识人不明罢了。”语气间,是老夫老妻间浑然天成的埋怨。
吴姨娘眨了眨依旧婆娑的泪眼,张了张嘴,但还是一口气咽了回去,似乎懂了什么。
梁有道起身,走到两人跟前,一手托一个,将两人扶起,他安抚般拉起吴姨娘的手拍了拍,然后转脸对着梁婉君道:“你姨娘院子里的那个叫什么,好像是姓卢的那个婆子,今晚是她在领头闹事吧?我上个月不是就让你打发了吗?办事怎如此拖沓,你看,这不就出了祸事?”
“老爷…”吴姨娘没忍住,还是出声道。
但梁有道却突然攥紧了她的手,温声道:“好了,知道你心善,因此,更不能放小人在你身边挑唆了。这人,你就交给婉君处置吧。”
吴姨娘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似方才的表演,豆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不敢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