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有了新的爱好。她开始给阿九买鞋子。阿九的脚能平踩之后,她像发现了新大陆——每天推着他出门散步之前,都要从鞋柜里挑一双出来。穿米白色棉麻衬衫那天,配一双浅口软皮鞋;穿烟灰色羊绒开衫那天,配的是麂皮面的板鞋。
阿九每天被林时序抱到轮椅上之前,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被套进鞋里——今天是这双,明天是那双。鞋柜里专门腾出一整层,整整齐齐码着他的鞋子,像一排小小的、安安静静等着被穿走的船。
“妈,我是全家鞋子最多的人了。”
“我们小九每天要穿的漂漂亮亮的,要配不一样的鞋。”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配烟灰色开衫的麂皮布鞋。鞋面是极淡的灰紫色,魔术贴缝得整整齐齐。
——
全家福是十月底拍的。那天林母推着阿九从社区公园回来,路过那家老照相馆。玻璃门上贴着红字,橱窗里摆着好几排样片——百天的娃娃光着屁股趴着,新娘子顶着浓密的盘发,老人穿着唐装手里捧着寿桃。
拉二胡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镜头的绒布。他看见阿九,眉毛飞起来。“阿九?来来来,进来坐!”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正要找你呢。咱们乐团那个团服,上面印的小人像,我老伴说也想要一张。她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她也画一张?”
阿九被林母推进照相馆,阿九给二胡老头的老伴画了一张小人像,又给他们画了一个双人的。后来他们的女儿回来了,阿九又画了一个全家福。
老太太高兴的看了又看。林母突然想起来,小九来了之后,家里还没拍过全家福呢。“小九,周末咱们家来拍个全家福吧,还没拍过呢。”
拉二胡的老头很高兴:“哎!就来我店里拍呗,给你们免费!”
周六,一家四口来到店里。
背景布从天花板垂下来好几卷,拉二胡的老头把最外面那卷放下来——暖米色的,被摄影灯照着,像新做的宣纸。他把背景布上的褶皱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抹平,然后把木椅挪开。
“你们四个站紧凑点。”
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阿九的左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双腿垂着,膝盖伸直了,脚尖朝下。林时序把他放下来轻轻站在地上。阿九的左脚先碰到地板,软底鞋贴上暖米色背景布,噗。然后是右脚。林时序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阿九站着。从脚尖到头顶,完完整整地贴着他。
林母站在阿九左边。她今天穿着一件孔雀绿的缎面旗袍,在灯下微微闪着光。她把手伸过去,落在阿九左肩上。林父站在阿九右边,穿着一件唐装。
拉二胡的老头把头从黑布里钻出来,看了一眼取景框,又钻回去。
“四个人再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时序你低头看你爱人。林老师你手搭在阿九肩膀上别动。老林你——”他的声音从黑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倒是笑的再开心点。”
林父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一些。
林时序把阿九往怀里又拢了拢。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心跳稳稳的,咚,咚,咚。他没有看镜头,而是把脸仰起来,看着林时序。林时序也低下头看着他。快门落下来的时候,阿九的嘴角弯着,被爱他的人围着,站着。
照片洗出来那天,拉二胡的老头亲自送到家里来了。他把相框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举起来给他们看。“我洗了两张。一张给你们,一张我挂橱窗里,行不行?”林母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行,挂吧,不收你模特费。”
林母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那面墙上,挨着那三幅画——腊梅,木盆,油菜花田。现在又多了一幅全家福。阿九把左手举到照片上自己的脚那里,指尖在鞋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医生。”
“嗯。”
“能站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