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不下,难受。”
他把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尖够到手机屏幕,在林时序脸上那个位置轻轻戳了一下。“想要林医生喂。”
林时序在屏幕里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好,晚上回来喂你。”
晚上林时序推门进来的时候,阿九正靠在床头上,额头上还敷着毛巾,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九从被子里捞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贴上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暖暖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把脸往那片布料里埋了埋。然后抬起头,嘴唇噘起来,朝着林时序的方向。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嘴唇。阿九的嘴唇干干的,烫烫的。林时序的嘴唇在那片干裂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阿九的手从他胸口抬起来,摸到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还要。”
林时序又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去。这一次久了一点。阿九的左手攥着他T恤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林时序的手掌贴着他后脑勺,拇指在他烧得发烫的耳垂上轻轻揉了揉。然后他把嘴唇移开了,下巴搁在阿九头顶上,手掌贴着他后背上上下下地慢慢拍着。
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还噘着,但没有再要了。他知道林时序是怕闹得太过了他难受。他把左手从林时序领口上松开,搭在他后颈上,指尖轻轻贴着他脖子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
这场感冒缠绵了一个多星期。头三天烧得最高,嗓子肿得几乎咽不下东西,肠胃翻来覆去地闹。第四天烧退下去一点,开始咳嗽。咳起来的时候右肩膀跟着疼,锁骨那片刚长好的地方被震得一跳一跳的。林时序每天晚上回来把他拢进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背,他咳一下,那只手就跟着轻轻拍一下。第六天咳嗽也轻了,嗓子不那么疼了,能喝下半碗粥,还能吃一小块林母蒸的鸡蛋羹。
第七天早上,阿九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明晃晃的白。他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握拳,松开,再握拳。有力气了,他把手放下来撑住床垫,把自己慢慢挪到床边,够到轮椅扶手,挪上去了。轮椅滑进厨房的时候,林母正把鸡蛋打进碗里搅散。听见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回过头。阿九坐在轮椅上,浅蓝色棉麻睡衣,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妈,我饿了。”
林母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弯下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凉的,不烫了。她把手背翻过来贴了贴他的脸颊,也是凉的。“想吃啥,妈给你做。”阿九想了想。“鸡蛋羹,要两个鸡蛋。”
那天林母做了一大桌菜,阿九吃了大半碗米饭,喝了一整碗汤。林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咽下去之后喉结慢慢动一下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眶却红了一圈。她把胡萝卜夹进阿九碗里,“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
九月,《绘春风·2》如期出版。样书寄到那天,阿九拆开纸箱,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封面上印着“绘春风·2”,底图是他画的那幅逆光的海。他把书翻开,扉页空白的,等着他签名。他把轮椅滑进书房,林父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爸,给你签第一本。”林父把老花镜摘下来,把书接过去,拇指在封面边缘蹭了一下。翻开一页一页的仔细看着。
在九里村的时候,林时序和阿九约好,九月的最后一天是阿九的生日。阿九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哪一天生的,只知道是九月。林时序把九月的最后一天变成了他的生日。现在九月到了。这是阿九在家的第一个生日。
阿九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每天照常画画,照常被林母推着去公园看乐团排练,照常在林时序晚上回来的时候把脸埋进他胸口闻他身上皂角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他不知道九月的最后一天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但林时序知道。林父林母也知道。某天晚上阿九睡着之后,林时序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把卧室门带上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林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帽摘了。林父坐在她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三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茶几上散着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
阿九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右手搭在林时序枕头上,指尖碰到了那片凉下来的棉布。他把枕头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脸埋进去,闻着枕套上残留的林时序的气息。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他在这片光里又睡沉了。
那盏落地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