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左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哪本书?”
“辞海,那么厚。就在我书架上最下面一排,等你好了我们去那边看。”林时序的手指在黑暗中比了个厚度,阿九感觉到了他手臂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林时序继续讲。讲那棵腊梅后来年年都开,一年比一年旺。讲林母每年冬天都要站在树底下拍照,从胶片相机拍到数码相机拍到手机。讲有一年下大雪,腊梅枝条被压弯了,林父半夜爬起来拿竹竿儿打雪,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棉袄,冻感冒了,被林母质疑他到底是不是个医生,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不急不慢地铺开来。阿九的呼吸在这片声音里一点一点变深了。左手的指尖被林时序拢着,从冰凉慢慢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温的。
骨折快一周的时候,林父来了。他最近被社区邀请做健康讲座,一天两场,只能抽空来。来的时候林时序已经去医院了,林母正坐在床边给阿九涂护手霜。洋甘菊的,乳白色的膏体挤在掌心里搓开,从阿九的手肘涂到指尖,每一根手指都涂到了。阿九的右臂吊在三角巾里,固定带压着的前臂内侧,皮肤泛着一小片浅浅的红印子——萎缩的肢体皮下脂肪太薄了,稍微压久一点就泛红,再久就要破皮。林母每天要把三角巾解开几次,让那片皮肤透透气,用温水擦一遍,涂上润肤乳,再重新固定好。
林父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九吊着的右臂轻轻看了看。锁骨那片淤血已经散成了边缘黄绿、中间淡紫的一片,比头几天消了不少。他隔着三角巾极轻地按了按锁骨的位置,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疼?”
“……不动不疼,一动就疼。”
林父把手收回来。他把阿九蜷在被子底下的双腿轻轻托出来。快一周没有好好活动过了,膝关节比之前僵了一些,大腿后侧的筋膜摸上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一只手托着阿九的膝弯,另一只手贴住大腿后侧,极慢极慢地推。不敢用力,阿九的锁骨连着呢,稍微牵扯到上半身就会疼。他只是把掌心的温度透进去,让那片僵住的筋膜感觉到被焐着。
推完腿,又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脚踝的活动范围比在南省的时候退回去了一些,跟腱又紧起来了。他握着阿九的足跟,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前脚掌,极慢极慢地往背屈的方向推。推到有阻力的时候停下来,维持片刻,再慢慢放回去。不敢推到最大角度,只是把那个范围里的关节囊轻轻牵拉了一下。
阿九靠在枕头上,右胳膊吊在胸前。林父的手很暖,力道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爸,你讲座讲什么?”
“老年慢性病的居家护理。高血压,糖尿病,怎么吃,怎么动。”
阿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讲得好不好?”
林父把他的左脚放下来,换右脚。“底下坐得满满登登的,还有站着的。社区主任说比去年人多了一倍。”阿九眼睛弯了一下。
林母端着脸盆走进来,热水里浸着毛巾。她把毛巾拧到半干,展开,坐在床沿上。阿九的右胳膊吊着不能动,左胳膊能活动,但锁骨连着的那半边身子不敢翻身。
她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把睡衣的扣子解开几颗,毛巾从领口伸进去,沿着脖子慢慢擦到肩窝。擦到锁骨附近的时候,她避开了那片淤血,毛巾边缘沿着淤青的轮廓绕过去,像绕过一片需要特别对待的禁地。擦完了前面,她把阿九轻轻往左边推了一点,让他侧过去,毛巾伸到后背上。
阿九的脊椎骨一颗一颗的。毛巾擦过肩胛骨之间的沟槽,擦过腰骶,擦过尾椎。她把毛巾重新浸了热水,拧干,把他蜷着的双腿轻轻托起来。大腿内侧,膝盖窝,小腿肚,脚踝。她把他蜷缩着的每一道褶皱都细细擦过去。毛巾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暖意,被空气一舔,变成极淡的清爽。阿九闭着眼睛。热水擦过身子的感觉和按摩不一样。按摩是力透进去,把揪着的筋揉开;擦身是暖留在表面,把皮肤从紧绷里解放出来。他闻到了洋甘菊的气味,和自己手上的一样。
林母把毛巾放回脸盆里,把他的睡衣扣好,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好了。今晚能睡个好觉。”阿九睁开眼睛。林母的袖口湿了半截,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她站起来端着脸盆出去了。阿九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洋甘菊。
林时序晚上回来的时候,阿九窝在被子里,整个人热腾腾的。林时序躺下来把他拢进怀里,左手摸到阿九的左手,拢进掌心里。指尖是温的。
“今天爸来了。给我揉了腿,活动了脚腕。”声音闷在林时序胸口。
“嗯,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你右臂的固定带解开透气了,皮肤没破。”
“妈给我擦澡了,身上不黏了。”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闻到了,洋甘菊味。”
阿九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又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睡意。“林医生,等我好了,我想去看爸讲座,坐第一排。”
“好。”
阿九的左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今天林父说槐树马上就要开花了,再过不久他就能吃上槐花糕。他闭上眼睛。洋甘菊的气味从自己手背上漫上来,和林时序掌心的温度叠在一起。他在这片气味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