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等着。
阿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林时序掌心里的右手上。那只手以前蜷得紧紧的,手指张不开。现在被养出了薄薄一层肉,泡了那么久的温水,揉了那么久的筋膜,手指能微微张开了。刚才林时序把它拢进掌心里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感觉到了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
“林医生,我不想见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不再颤了。“他走了那么多年,没有回来过。爷爷走的时候没回来,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现在他来了。”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眼前。手指微微张着,掌心那层被养出来的薄肉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粉色。“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要钱的。”
林时序把他的右手重新拿回来拢进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指尖。“那就不见。不回复,当做没看见。”
阿九的指尖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从林时序的唇角划过去。“……嗯。”
第二天,林时序把那条私信的事告诉了林父林母。林母听完走进琴房,阿九正靠在躺椅上,膝盖上搁着数位板,笔握在左手里,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老槐树新芽。林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
“小九,那条私信,妈知道了。”
阿九的笔停了一下。
“你是什么想法,妈都听你的。你想见,妈陪你去。你不想见,就当没有这个人。你爸也是这个意思。”她把他蜷着的手指轻轻展开,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指尖微微颤着。“你只要记得,你现在有家了。这个家的人,不会走。”
阿九的右手慢慢暖起来了。
“……妈,我不想见他,我有你们了。”
林母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好,那就不见。”
林父也点点头,他伸手揉了揉阿九的脑袋。阿九把那只手拉下来在自己脸颊上贴了贴,温度从那只大掌里透出来,暖暖的烘着他。这才是爸,他想。
那天傍晚,阿九把那棵老槐树的新芽画完了。嫩黄的芽尖从深褐色的枝条上冒出来,被逆光打成半透明的金色。他在右下角画了一片小小的枇杷叶,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家。
晚上泡澡按摩完,林时序把他从浴缸里抱出来,擦干了,抱到床上。阿九侧着身子,脸埋在他胸口,右手搭在他腰上。林时序的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地拍着。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橘黄色的路灯光。
“林医生。”
“嗯?”
“那条私信,还在我后台。”
“明天把它删了,再拉黑那个账号。”
阿九的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好。”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林时序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睡意。
“林医生,槐树快开花了。爸说槐花开了蒸糕。”
“嗯。快了。”
阿九没有再说那条私信。他闭上眼睛,右手在林时序腰侧微微张着,指尖贴着他的皮肤。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槐树的新芽在数位板里存着,嫩黄的,半透明的,被逆光照得发亮。他从前蜷在板车上,从九里村那棵老槐树底下经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它春天发芽的样子。现在他看了另一棵槐树的,还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