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手酸不酸。”
阿九的耳尖红起来。“……不酸了。爸早上给我揉了。”
林时序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直起腰,这才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邱铮。邱铮的蜂蜜水举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时序,这是邱铮,我学生,来家里看我的。”她把“学生”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林时序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你好,林时序。”
邱铮站起来跟他握了手。“邱铮。”他看了一眼轮椅上耳尖通红的阿九,又看了一眼林时序,嘴角弯起来了。“中午还和老师说以为时序什么时候弃医从画了,原来画画的是另一位。”
阿九把脸往林时序怀里藏了藏。
晚饭邱铮留在家里吃了。林母把奶白的鱼汤端上来,又炒了几个菜。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放进软皮靠背椅里,腰后面塞好荞麦抱枕。林时序坐在阿九旁边,把他碗里的鱼又仔细检查过一遍刺,夹成小块。阿九左手握着勺子,低下头慢慢吃。
邱铮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林时序把阿九碗里的汤舀凉了才推回去,看着阿九咽下第一口汤的时候喉结慢慢动了一下的样子,看着林母把阿九嘴角沾的鱼肉沫擦掉的动作。
吃完饭邱铮告辞的时候,在玄关换鞋。他直起腰,看着客厅里那三幅画。腊梅,木盆,油菜花田。画框被客厅的灯光照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阿九。”
阿九的轮椅停在客厅中间,转过头来。
“纪录片明年春天上,片尾曲的画面我想推荐用你的画,你愿意吗?”
阿九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林时序一眼。林时序蹲在轮椅旁边,把他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去,没有替他回答。阿九又看了林母一眼。林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正笑着看着他。他又看了林父一眼。林父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愿意。”
声音很轻。邱铮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他拉开门,腊梅的冷香从院子里涌进来。“那我回头让导演联系你。阿九,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见。”门被带上了。
那天夜里,阿九没有画画。他靠在床头上,手机屏幕亮着,翻着自己主页里的那些画。枇杷树。喂饭。泡澡。油菜花田。野菊花。轮椅。两个家。长命锁。小水母。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早的那张“林十”——被揉皱过又展平的,红色爱心把穿白大褂的人圈着。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时序躺下来,把他拢进怀里。右手被林时序展开拢在掌心里,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被那片掌心焐热了。
“林医生。”
“嗯。”
“我的画,要上电视了。”
“你想选哪幅?”
“我还没想好,油菜花吧。”
“好,那张上面还有我呢。”
“那林医生也上电视。”
阿九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边上。长命锁贴在他胸口,金铃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着。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他闭上眼睛。
纪录片明年春天上。片尾曲的画面,是他的画。很多人会看见。会看见油菜花田里每一朵都朝着风的方向倒过去。会看见田埂上那个人侧着脸笑着。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看出来——那片风是他缩在草棚里听了十九年的风。那片暖是他被抱进没有风的地方之后,第一次被泡在热水里的暖。那个人是林时序。
他在这片暖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