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律接近尾声,这首痴情冢亦即将消散在夜风里,凄婉的琴韵在枯荷败柳间萦绕不去。
然而,就在此时……
“铮——!”
一声极为突兀的尖锐断裂声,骤然将我从那片遥远而苦涩的回忆中,忽然惊醒拽回。
琴音戛然而止。
未尽的余韵被无情卷走,湖心亭内,只余寒风掠过枯荷残柳的呜咽,和水波轻轻拍打石基的细微声响。
冰凉的指尖传来异感,我垂眸望向鹤唳清霜,才发觉第七根琴弦已然崩断,尾端无力地蜷缩着,在月色下倒映出幽冷的微光。
断弦处的无名指尖,因此被划开了一道极细的伤痕,沁出殷红的血迹,在寒风中本应很痛,我却仿若失了魂魄般浑然不觉。
我静默望着那根断弦,望着指尖迅速变暗的血迹,没有惊愕愠怒,没有悲叹惋惜,只有近乎荒凉的了然。
或许,有些曲子,我已不配再弹,正如同有些回忆,我这个凉薄之人,亦不配回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缓缓起身,走至回廊边沿,抬首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孤寂的明月。
江南的月,似乎总是蒙着湿寒的水汽,不若北凉那般清晰,能照见故人。
我失神地望着那轮明月,仿若能穿透朦胧的夜空,看到那双魂牵梦绕的琥珀眼眸与年少共度的时光,以及那个早已消散在风雪与战火中的干净灵魂。
“阿延……”我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近要被消散在风里。
“生辰……喜乐。”
今日,本该是他的二十六岁生辰。
倘若……他还活着的话。
那颗早已被血腥权谋浸透冷硬无比的心,此刻依旧酸涩无比。
我失神落魄地望着那轮明月,无声诉说着近乎虚妄的祈愿。
愿你魂归故里,得享安宁。
愿你来世,不再生于帝王家,不再身陷权谋倾轧,亦不再受漂泊异乡身不由己之苦。
愿……来世换我,穷极一生去追逐你,去弥补今生对你所有的谎言亏欠与身不由己。
去做你身后那座,今生我未能做到,也永远无法再做到的靠山。
寒风卷过,亭角的铜铃发出空茫的轻响,月光依旧清冷,湖水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回应,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份虚妄缥缈的祈愿,如同被阴云四起落下的深秋寒雨,坠入无边黑暗的湖里,涟漪都未曾激起。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心神空茫之时,我竟忽然发觉,眼前这细碎的微雨,不知何时竟已然停了。
有些失神地回首望去,是再熟悉不过的湛蓝眼眸,此刻依旧弥漫着沉寂的雾色,像极了在薄雾缭绕中幽暗的湖。
是裴钰。
他在为我撑伞,遮挡住了这片落向我的绵绵细雨。
但此刻他的眼眸深处并非全然是惯有的沉寂,还有几分凝重的心绪,许是何事有变。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凝神收敛起所有的复杂情绪,将那些痛楚回忆与断弦遗音深埋在心底,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回过身望向裴钰低声问道。
“怎么了?”
裴钰正色望着我,清晰而凝重地禀报,带有某种山雨欲来的不详预感。
“陛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