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用的,依旧是这一招。
两行清泪失神落下,仿若也残忍地收回了方才虚幻的妄念。
此刻垂眸望着那句,“如今能以这般阴阳相隔的方式,留在璟行心中,阿延死亦无憾”时,我只觉心底愈发痛楚苦涩不已。
阿延,你成功了。
我此生,都无法忘记你。
你的容颜,你的声音,你那双惊艳我此生的琥珀眼眸,你最后望向我的诀别一眼……
都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烙印,如同江南缠绵不断的潮湿雨季,遍布在每个角落隐隐作痛,却难以提及。
可是阿延,你总说我是你黑暗中的救赎,是你求而不得的明月,你却不知,于我而言,你亦是照进我冰冷高墙里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月光,是温暖得如同江南水乡的春天。
阿延,你曾是我的春天。
十五岁那个江南五月,那双琥珀眼眸在你抬首的瞬间,就这般措不及防地闯入了我原本波澜不惊的世界,如同那个午后温暖却注定无法久留的阳光,足矣我用一生怀念。
可惜命运弄人,阴差阳错。
我们之间有太多国仇家恨的难言误解,太多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
阿延,年少时我那般在意你,想要靠近你,因你初次体会到何为不甘与心痛,甚至在你归国的政变动荡前夕,不惜以被发现会万劫不复的代价,也要为你安排可能会用到的李代桃僵之计……却愚钝得未曾认清那便是爱。
直至在北凉行宫,恢复记忆的绝情断发之际,才在恨意与混乱中,惊觉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愫,却不允许自己告诉你。
而这万劫不复的代价,你身为左贤王弑君,亦曾为我背负。
我们很像,如同我们初遇想的那般,我们的确很像,在看似清冷的表象下,都深藏着某种疯狂到灼热的执念,向来不计代价,不惧万劫不复。
但最可悲的是,当终于在撕开所有伪装与谎言后,在北凉行宫恢复记忆我以绝食为抵抗的对峙夜晚,看着你痛楚的琥珀眼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曾爱过你,那份早已超越师徒知己的情感,那份你归国后魂牵梦绕的午夜牵挂,或许就是爱。
但在那一刻,爱过这个认知本身,就已太迟,太痛。
那个时候我们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舅父之死的血色误解,生死决战的出手相救,北凉行宫建立在虚假欺骗中的风花雪月,教我对你爱恨难辩,亦爱恨两难。
北凉行宫……雪崩失忆。
那个唤作云璟行的阿延伴读身份,那些他教我习字读书,为我亲手挽发的师徒倒置桃源时光……
此刻回想,竟不得不承认,那两个月的纯粹爱恋与温情,是我自十七岁入仕卷入永无止境的权谋漩涡以来,整整十载,最轻松,亦最鲜活的时光。
那两个月,我不是傅家嫡子,不是太后外甥,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我只是云璟行,是他雪崩寻回的伴读,是他的……爱人。
没有朝堂博弈,没有生死算计,只有他为我描绘丹青时彼此眼里含笑的倒影,和梨花树下的亲吻与温柔的笑颜。
好累。
这十年,真的好累。
暮色不知何时竟已然将尽,我静默望着遍布书案上的遗物良久,最终极为珍重地将所有器物依原样放回紫檀木箱中。
只是放回那缕青丝时,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每一件都轻拿轻放,轻到仿若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其中的魂灵。
就在我心绪沉重地起身将其置放回书架高处时,一个狭长木匣被我无意间碰落,摔在地后匣盖掀开,一卷泛黄的画轴随之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