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一会儿。
科特说话了,“亲爱的。”
莱尔愣了下,转头看向科特——他在笑。笑容温柔,眼神认真,弧度恰到好处。
“我爱你。”
莱尔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人用指尖点了一下。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科特的眼睛是冷的。
他认识假话的样子,他自己就演了半年。科特的嘴在笑,眼睛没有。弧度是对的,但弧度背后是空的。
科特说的是假的,他自己说的是真的。
胸口那个被点了一下的地方安静下来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冻住了。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从巨石上跳下去,走了。
晚上他回到营地,火堆旁放着烤好的肉和一捧浆果。科特坐在棚子外面,没有看他。
莱尔坐下来。拿起一块肉,吃了。
两个人又回到了沉默,但沉默的质地变了。以前的沉默是空的——两个互不相干的人碰巧在同一个空间里。现在的沉默是满的。装着一些说不出口的、还没有成形的、被硬塞回去的东西。
之后的日子什么都没有改变。
表面上。
科特还是每天出去、回来、放食物、不多说话。莱尔还是猎物、沉默、装着脑子有伤。
但莱尔开始等科特回来了。
不是这一天才开始的。是告白被拒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等。脚步声、松一下、数圈数——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停过。他以为自己在巨石上用一整天把那些东西塞回去了。没有,那些东西塞不回去了。
它们已经长在壳的内侧了,扯不掉。他能做的只是假装它们不在,每天假装。
第六个月。莱尔怀蛋了。
科特在意那个名字了——莱尔感觉得到。但科特没有追问,莱尔也没有打算解释。
他以为有时间。
这个山谷四面是壁。他勘察过每一寸边界,没有出路。他出不去,科特也出不去。不管发生了什么,科特走不了。
所以他以为有时间。
九
某天夜里,和每一个固定的夜晚没有区别。
科特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是谁?”
莱尔僵住了——这个问题来的太猝不及防,他没想过,他一直拒绝去想。但科特的质问把他从逃避中抓了出来。
他有两个答案。
答“琉”——继续。但科特的眼神告诉他,科特已经知道了。继续骗一个已经知道真相的人,不是维持角色,是侮辱。
答“科特”——承认。承认意味着面对过去半年的全部。他利用了"琉"这个名字来靠近,靠近的过程中假变成了真,而他没有在假变成真的那一刻停下来说:我在骗你,但我不想再骗了。
两条路都是悬崖。
“滚出去。”
科特的声音很平静,和山谷外面的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平静。
莱尔起身,走了出去。没有说一个字。
那晚下了暴雨。
莱尔站在湖边。暴雨从天上倒下来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没有在想任何事。壳在告白那天就已经碎了,他只是用一整天的蜷缩把碎片重新粘了起来。现在科特一句话又把它震散了。碎片散了一地,里面的东西全漏出来了。什么都不剩。
科特出来了,喊了两遍"进来"。他没动。科特抓住他的手腕往回拽。他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