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衍握紧手机。
“你父亲当年在陆明璋的精神图景里看见的,”他说,“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承衍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低而轻,像青苔覆盖过石阶。
“你来法医中心。”
“我告诉你。”
电话挂断。
陆承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两分四十七秒。梧桐树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缓慢移动,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旋转着落在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引擎。
檀木信息素在车厢里最后一次涨潮,然后被空调的冷风压下去,压成一种沉在底部的、不再波动的静。
沈砚把手机放在解剖台的不锈钢台面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黑色的屏幕表面浮现,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橡胶手套上沾着福尔马林和稀释后的血迹,在无影灯的冷白光下泛出一种淡褐色的、半透明的光泽。解剖台上,二十四岁的Omega女性安静地躺着,胸腹腔已经缝合完毕,切口整齐,针脚均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白色罩单,盖住她的身体。
动作很轻。
像给睡着的人掖被角。
“少爷。”
陈伯的声音从解剖室门口传来。沈砚没有回头。他听见拖把在地胶上推动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一层层弥漫开来,覆盖掉福尔马林的刺鼻,覆盖掉死亡的诚实。
“他打来电话了。”
“嗯。”
“看了鉴定书。”
“嗯。”
陈伯拖地的动作停下来。拖把杆靠在墙上,老人的手在工装两侧擦了擦,然后从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被反复展开又折叠过无数次。纸面上是钢笔字迹,墨水褪成褐色,笔画细而颤抖。
沈砚摘下手套。
他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父亲的笔迹。沈清和的笔迹。他认得。七岁之前,父亲每晚在书房写的东西,用的就是这支钢笔,墨水是同一种蓝黑色,写在沈氏医学世家特制的笺纸上。那些笺纸在沈家老宅被查封后再也没有见过。
纸上只有几行字。
他的精神图景里有一座老宅。
不是陆家老宅。
是一座更老的宅子。匾额上写着两个字,我看不清。
宅子里有一个孩子。
孩子在写字。
写的是《黄帝内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写到“邪”字的时候,孩子的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