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这才发觉自己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分钟,膝盖与小腿跪得几近麻木。他撑着审讯桌沿缓缓站直,骨节间发出一声脆响,苦笑着讨饶:“王叔,麻烦您了。这次是嫌疑人突发旧疾的紧急医疗介入,可以暂时不入审讯卷宗,按内勤医务记录归档就行。”
雷淞然坐在审讯椅上,脸色仍旧苍白,突然撤去的热源让他一瞬间又不好受起来。
王建华抬头看了张呈一眼,又瞥了一眼那架仍在工作的监控探头,瞬间了然,方才还炸毛似的态度收了回去,缓和了几分,只仍是没什么好气地吩咐:“行了,规矩还是按规矩来。小张,你赶紧给我出去喝口水去,别搁这儿碍手碍脚的。”
张呈闷声应了一句,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却在跨出门槛的刹那滞了一瞬,放轻声音丢下一句:“雷淞然,老实点儿,让队医看看。”
门在他身后合拢,沉闷的落锁声将屋内压抑的喘息隔绝在外。张呈抬手捏了把酸胀的后颈,本打算去灌杯冷水清醒一下,眼角余光却撞上了立在一旁的朱美吉。
朱美吉双臂环抱,倚在观察席的金属架旁,深沉的目光穿透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张呈,冲审讯室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颌:“他那条腿怎么回事?”
张呈低声回道:“情况不太好。上次泡水诱发的旧疾就没好过,王叔正在里面做紧急处理。”
“嗯。”朱美吉应得简短,又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情况。走廊的冷光垂直打下,在她利落的眉骨处投下冷硬的阴影,沉静的面庞辨不出喜怒。
“张呈。”她站直了身形,抬步带路,只匆匆留下一句,“跟我去趟办公室。”
“坐。”朱美吉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自己也落进办公椅里。
张呈依言坐下。他原以为朱美吉会先问问迫在眉睫的审讯进展,可朱美吉却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包香烟和一个火机。她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吧嗒”一声压下了按键,火光跳起又熄灭。
“你爸当年带出来的那批人里头……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雷淞然。”朱美吉吐出一缕白烟,目光变得有几分遥远。
张呈不知她怎么突然开始扯起往事,但总归是领导说话,他只轻皱皱眉,安静地点头,听着朱美吉继续说下去:“当年我刚进市局,是跟在他后头跑的小师妹。广南的3·14行动,师兄是主攻,我是外围接应。船开出去的前一晚,大家都挺紧张。他在小食堂喝了半瓶白酒,红着眼睛跟我念叨,说他这辈子带过的徒弟里头,要数小雷心思最重,总觉得这条命是欠别人的。他怕那孩子早晚有一天为了还债把一切都豁出去,身边必须得有个人拉他一把才行。”
人总要靠些念想活着,可念想若是太重,就成了执念。执念是世间一线,勒着这副躯体,逼着人不得畅快,亦不得解脱。好像唯有血淋淋地撕开自己这一副皮囊,才能换一份让自己心安的结局。
只是,世间种种,又不止“执念”这一线。
没什么事情是必须要拿命去还的。
“朱局——”提及雷淞然,张呈喉头不禁一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朱美吉抬手压下他后续的话,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疲惫,“当年的事,错不在你,也不在雷淞然。可是这十年,你们俩都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我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算半个长辈吧,看着心里不痛快。”
张呈低垂下头,竟是不知从何接起。
朱美吉扫了他一眼,这会儿工夫香烟已经烧得剩了个头。她抬臂将烟头摁熄在烟灰缸,挥尽眼前逸散的迷烟,方才借着烟雾暴露出来的柔软与疲态瞬间就被一扫而空。
“话我就说到这儿,说正事。”朱美吉的目光重新又锐利起来,“今夜下半场怎么走,你得拿个章程出来。”
张呈瞬间在对面的椅子里直起身,乱窜的疲惫感被强行压回身体深处,他搓了搓脸,思路反倒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启明既然敢把这局棋摆到市局门口,”他的目光锁在朱美吉脸上,沉郁地低声道,“就是笃定我们在舆情和程序的双重压力下,必须暂扣雷淞然。既然对方想牵制我们的侦查视线,我们就将计就计。”
朱美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示意他继续。
张呈迅速组织好语言:“按他们的计划走,明面上,严格按照刑诉法的羁押程序走。雷淞然依旧是长宁街二十四号案的重大嫌疑人,明早八点准时移交市看守所羁押。启明必定在市局周边乃至内部网络布置了眼线,而我们要释放的信号是:市局已经全盘接纳了他们精心伪造的证据链,调查方向已被成功误导。”
朱美吉颇为欣慰:“暗里呢?”
“双线并进。”张呈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冷厉,“第一条线,针对孤儿院旧址的现场物证保全。雷淞然留下的线索表明,现场存在刻意伪造的物流标签和人为痕迹。启明的人担心留下后患,必定会在天亮前进行二次清理,销毁所有可能导致证据链反噬的破绽。我们需要打个时间差。”
“截胡。”朱美吉立刻领会了他的战略意图。
“对,越快越好,”张呈点头,“今晚两点前,我和老刘带痕检科的精锐,配合便衣大队,避开主干道监控,从西郊农机站的废弃支路潜入,在旧址外围设立静默布控点。只要启明的清扫人员一露面,立即实施抓捕,务必做到人赃并获。”
“这是第一,说说第二条线。”朱美吉抬了抬下巴,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所谓‘与雷淞然有关’的星源咨询。”张呈道,“启明高层行事缜密,股权与资金链势必层层嵌套,查到最后多半只能触及底层代持人。但只要网安与经侦查明该笔转账的真实操作终端并非雷淞然,这套企图栽赃的流水,或许足以成为市局合法彻查启明的切入点。”
“好。”朱美吉缓缓颔首,指尖在桌沿轻叩,“你那边的外围抓捕,我亲自坐镇指挥中心盯控。法制专班明早六点准时集结,另外,我会通知律所合规部,将雷淞然经手的代持业务全套卷宗同步移交市局进行交叉比对。”
她顿了顿,目光重又落到张呈脸上。
后者的神色里仍带了几分犹豫,似还有话要说。
“雷淞然这边。”朱美吉语气放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在市局眼皮底下出半点差池。”
张呈这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起身朝朱美吉微微一鞠躬:“谢谢朱局。”
“跟我谢什么。”朱美吉摆了摆手,“去吧。趁王建华还没做完处置,该交代的再去交代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