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午饭。张呈夹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自然而然地放进雷淞然的碗里,顺口叮嘱:“膏药晚上睡前我再给你换一张,消炎药吃完这顿就该吃了,别忘了。”
雷淞然脑子一抽,看着碗里不请自来的排骨,忽然轻声问:“张队平时在支队,也是这么关爱下属?”
张呈扒了一口饭,抬头看他,亮亮的眼睛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说什么呢?李治良他们要是听到这话得感动哭。我可是只对需要特殊关照的人才这么操心的。”
特殊关照——
雷淞然夹菜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悄然泛起了一点薄红。他避开张呈灼人的目光,故作镇定地把排骨送进嘴里,含混道:“……那张队这手艺,倒是没白瞎这份操心。”
张呈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不知是不是在嘚瑟,又夹了一块藕递过去:“好喝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窗外的冬阳一点点偏移,将餐厅的地板镀上一层暖黄的柔光。
难得的清闲对于两人来说都显得太过珍贵,然而好景不过片刻,搁在餐桌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张呈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通电话:“小治,什么事?”
听筒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警笛声和嘈杂的呼喊:“张队,辖区所刚报上来的突发警情,老城区长宁街二十四号,一处待拆迁的回迁房里发生命案。”
张呈松垮的脊背忽地紧绷,整个人瞬间切换进了工作状态:“现场什么情况?”
“是个密室,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但现场被清理得异常干净。”李治良快速汇报着,“死者身份核实了,叫王培生,五十八岁。查了履历,这人有案底——十年前江城孤儿院那桩轰动全国的走私案,他当时是院里的财务兼后勤,被判了三年。出来后就一直靠低保生活。”
“江城孤儿院”这几个字,伴随着听筒微弱的漏音,不偏不倚地落进了雷淞然的耳中。
张呈皱了皱眉。十年前的旧案刑满释放人员,死于密室。这案子显然不是简单的劫杀或寻仇。
“好,我知道了。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张呈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雷淞然,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局里有突发命案,我得马上赶过去。”
刑警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面临突如其来的重大案件。雷淞然垂下眼睫,也被这通电话从温情的幻觉里抽离,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正事要紧,你路上小心。”
张呈一边扯下围裙,一边快步走到玄关抓起警服外套。他匆匆套上衣服,不忘回头叮嘱:“你的腿不能久站,吃完放着别动,等我晚上再来收拾。还有,记得吃药。”
“知道了。”
雷淞然长出了一口气,静坐在原处好半晌,视线停留在对面那只还氤氲着薄雾的汤碗上,直到所有菜品在冬日的室内彻底凉掉,碗口最后一点白气冷却、消散在空气中。他眼底那些因这顿饭而短暂生出的松弛也随之褪去,重新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江城孤儿院、财务、密室……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词汇。十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孤儿院走私案,再次于他脑海中清晰地铺陈开来——
江城孤儿院,那是个到如今都臭名昭著的地方。这家对外标榜慈善的福利机构,实则是由利益集团暗中操控的地下黑产窝点。院内的孤儿,被系统性地分流以牟取利益。一部分年长的孩子被强迫吞食层层包裹的违禁药物,充当人体运毒的工具;另一部分经过体检与暗中配型比对成功的,则被标记上编号,送往隐蔽的地下室,进行非法的器官摘取与黑市交易。后来有部分被抓去实验的孩童不堪其辱,竟引发了一场暴动,这才间接揭开了孤儿院名头之下的黑色秘密。
雷淞然曾经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恰好也是那场暴动里的一个。在那批孩子中,他是年纪最小的。案发当晚,一场罕见的暴雨成为了绝佳的掩护。几名年长些的同伴趁着看守防备松懈,奋力制造了混乱,拖住了安保人员,将身形瘦小的他推入了仅供一人通行的废弃排风管道。
“跑!别回头!”
雷淞然没敢停,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伴随着身后重物击打的沉闷响动和愤怒地喊叫,跌跌撞撞地顺着管道一路攀爬,最终从建筑外侧的排污口跌落。暴雨洗刷了他在泥泞中奔逃的痕迹。当他晕厥在荒地的积水里时,广南市局的跨省缉毒专案组正好根据线报包围了现场,并将他带回了广南。
那是他灵魂深处镌刻的,最深刻的烙印,他的命本就背负了太多,他是替他们活下来的躯壳,他的使命就是为同伴平怨昭雪。
只是温暖的,有人照顾的日子过惯了,陷进张呈的温柔乡了,这样的生活竟然一时间钝化了他的神经,叫他差点儿就陷在这样平凡的温柔乡里了。
雷淞然深吸了一口气,搭在桌边的手攥得发颤。
雷淞然,你要记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活着的每一步,都踩着旁人的血。
你不能忘,你怎么能忘呢?
你怎么敢忘呢?
同伴们的牺牲换回了他的生命,他成了那场惊天大案里唯一的幸存者。这份沉甸甸的代价,悬在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扼着他的咽喉,逼迫他不断向着真相的最深处追踪。
如今,启明城东厂区的地下产线刚刚被捣毁,赵维铭成了替罪羊,而当年孤儿院的核心财务王培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以密室的手法灭口。
两个案件发生的时间太贴近,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说不清,但属于前任刑警、现任律师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巧合。
雷淞然撑着手杖站起身,没有去理会桌上的残局,径直走向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