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室住得还习惯吗?”肖铃问。
肖绥把面条咽下去,说:“妈妈,地下室的床太窄了。”
地下室那张床,他刚搬进来的时候,那张床还够大,他躺在上面能翻来翻去。现在他十二岁了,长高了不少。翻身的时候动作大一点,床就会晃,吱呀吱呀地响,有时候翻得太用力,床会往一边歪,像要翻过去。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小心翼翼,不敢乱动,怕一翻身就掉下去。
肖铃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
“在这里能有住的地方你就该知足了。”
肖绥看着妈妈。妈妈的表情没有变,还是笑着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他的手变了,变得好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粗糙、干裂、指腹上永远有新的伤口。这双手现在不用洗碗了,不用擦地了,不用搓衣服了。这双手现在只需要端着红酒杯,挽着黎文龙的手臂,肖铃只用在客人面前优雅地点头微笑,不用再干脏活累活。
肖绥低下头,把筷子伸进碗里,捞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面条已经有点坨了,粘在一起,嚼起来像一团没有味道的软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抬头看妈妈。
肖铃站起来,端着水杯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声叹息。
肖绥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他把汤也喝完了,端起碗,把碗和筷子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把碗倒扣在架子上。他站在水池前面,手撑着台面,低着头,看着水流进下水道,打着旋,转了几圈,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的通风很差。很差,差到夏天的夜晚,空气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脸上,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热的,都是湿的,都是带着霉味的。差到冬天的夜晚,冷空气从墙壁的裂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骨头里,钻进血液里,钻进梦里,让他梦见自己是一个被冻在冰里的蛇,动弹不得。
肖绥晚上睡觉基本不能关门。不是不想关,是关了之后空气就不流通了,像一个密封的罐子,人在里面睡一晚上,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头会痛,太阳穴会突突地跳,嘴里会有一股铁锈味。所以他把门开着,开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能流进来一点,哪怕外面的空气也不新鲜,但总比完全密封要好。
他侧着身,面朝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针,刺在地板上。他看着那根针,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他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移动,像时间本身。
妈妈知道这些。妈妈住在地下室的时候,也抱怨过通风不好,但那时候妈妈每天晚上都陪着他,两个人挤在一张行军床上,妈妈睡外面,他睡里面,妈妈的体温把被窝烘得很暖,暖到忘记了空气的潮湿。现在妈妈搬走了,搬到楼上的主卧去了。
当然,就算告诉妈妈也没用的。
肖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边角塞进脖子下面,堵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他想起那条蛇。那条他十岁时在后花园看见的蛇。
在黑暗的草丛里穿行,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天亮之后就看不见了。他在地下室里穿行,在走廊上穿行,在花园里穿行,在人群中穿行,不发出声音,不留痕迹,像一条蛇游过草丛,草叶晃了晃,然后恢复原样,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肖绥在这个家就像一条蛇。
蛇住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蜷缩在石头缝里,不发出声音,不引人注意,偶尔从墙根游过去,看见的人会尖叫,会跳开,会拿石头砸它。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看见它。被人忽略的、但确实活着的东西。
他住在地下室,无人关心,无人在意。早晨出门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再见,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人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的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飘起来,飘到哪里算哪里,落在角落里,积上灰,没有人捡。周阿姨偶尔会多煮一碗面给他,放在厨房的角落里,喊一声“绥绥,吃饭了”,喊完了就走,不来不来确认他到底吃没吃。他吃了,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比起在家,肖绥更喜欢在学校。
学校有朋友。朋友不会无视你。
肖绥成绩不错。他不算特别聪明,但是他记性很好。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他看一遍就能记住,那些公式,那些课文,那些英语单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考试的时候,把自己记得的写下来填在卷子上,填完了,交上去,发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着一个好看的分数。他看了看那个分数,没有什么感觉。分数就是分数,像地下室的墙壁上的水渍,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觉得它有什么了不起。
君天渺就不行。
君天渺似乎很笨。不是一般的笨,让人想把他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肖绥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在本子上写了步骤,一步一步地,写得清清楚楚,推过去给他看。君天渺看了,点了点头,然后把步骤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以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把这个移到那边去?”肖绥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笔拿回来,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细,再推过去。君天渺看了,又点了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考试,同一道题,君天渺又写错了。
差点没把谢浔笑死:“渺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君天渺理直气壮地说:“饭。”
“就知道吃。”谢浔敲了一下君天渺的脑袋,“怪不得你哥天天揍你。”
课间十分钟三个人挤在花坛旁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推太用力了,肖绥会嗷一声叫出来。并不是谢浔他们没控制力气,只是恰好碰到肖绥身上的淤青。
谢浔拉住肖绥的袖子,看见肖绥胳膊上有一片淤青。
“绥哥,你又被打了?”
肖绥把袖子拉下来,笑着说:“没事的,一点点小伤而已。”
在黎家,黎闻馫对肖绥的欺负变本加厉了。
黎闻馫已经是一个成熟的alpha了。他的信息素浓烈到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烈酒的味道,又苦又呛,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烧着了一样。他的个子很高,比肖绥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肖绥面前的时候,会突然伸出手来扇一巴掌。
肖绥都快习惯挨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