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一盏画着飞禽走兽,奇珍异草的八角走马灯停浮在面前。走马灯泛着幽幽青光,像巨兽的眼睛,又像是幽冥鬼火。
那灯道:“你是教书先生?你是奶娘?”
陆云停道:“我是。”
石头先生夹着嗓子:“我是。”
走马灯闻言陡然调转方向,面向前方。
二人脚下豁然出现一条羊肠小道。这小道不知通向何方,只在远方没入无尽的黑暗中。
陆云停用传音符说道:“这灯像是来引路的,等会儿你跟紧我些。”
石头先生点头:“好。”
果然,两人每往前迈一步,那灯也向前飘出一步,但始终在前方与二人保持五步距离。
绿幽幽的光只能照见脚下蜿蜒曲折的小道,周遭仍是无尽的黑暗和迷漫的烟雾,辨别不出方向,更不知身处何处。小道似乎要从繁花似锦的凡尘,通往暗无天日的鬼蜮。
两人步子迈得缓慢,那灯也慢悠悠地飘着;两人加快步伐,那灯也“嗖”地飘出老远。
也不知走了多久,陆云停忽然闻到一阵兰花幽香。这味道清新雅致,还莫名熟悉。
接着,传来一声女子哭喊,声音呜咽婉转,在空旷的夜空中荡气回肠,凄惨又诡异。
走马灯照出的光亮十分有限,陆云停举目看去,四周除了黑暗和浓烟,不见一人。
他小声提醒:“留神,有古怪。”
那哭声如鬼魅随行,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一会儿像是趴在陆云停耳边抽泣,听得他汗毛直竖;一会儿又像是在遥远峡谷中,如猛兽嘶吼。
听得久了,陆云停心中了然,生出万般不忍。
忽然,石头先生捏出一方帕子,在脸旁轻拭,哽咽道:“这娘子必是受了莫大的冤枉和委屈,让我听了……听了也想起自己的一些伤心事来。”
陆云停在传音符里道:“这是怨娘。你要听了难过,我帮你禁了听觉。”
怨娘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一类人的统称。她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凄惨遭遇,或是童年丧父丧母,或是在家被父母兄长凌辱打骂,或是成亲后被丈夫抛弃,或是被卖到烟花之地……
这类人死后怨念极重,如果不被超度,魂魄就会永远飘留在人间和地狱的夹缝中,永不得天日,永不能轮回。
石头先生冲陆云停轻轻摇头,在传音符里道:“等着。”
走马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往前飘:“那名哭泣的女子是怨娘。这女子自幼丧母,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老父亲和一兄长。起初兄长待她很好,后来娶了嫂嫂,就对她诸多嫌弃,经常非打即骂。后来把她卖给了村里一单身汉当娘子。可惜这单身汉不学好,好赌博,家中能当之物全用来当了赌资。”
“家中再无可当之物,那男人就在外借了高利贷。高利贷越滚越大,再怎么还也还不上了。走投无路之下,他竟狠心把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女子卖进了青楼。这女子长得眼波流转,面若桃花。就算怀着孕,每晚点她的客人也排着长队……唉,最终一尸两命。”
“我家主人见这女子实在可怜,不忍她魂魄飘在夹缝中,就把她接来此处,等待轮回。”
闻言,二人皆是一阵唏嘘。这世间以男子为尊,女子命运就像浮萍,就算满腹才华,最终也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
那灯又道:“看二位面相都是心善之人,我家主人见到你们一定欢喜。”
陆云停心想,天上地下都找不出比你家主人还事儿多的了,就一个祭品而已,这么挑剔。
正这么想着,前面一抹红光闪过,走马灯对着前方空地弯了弯灯身,无不恭敬道:“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