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隔着一层厚厚的车帘朝里头人禀告:“长公主殿下,前头路实在难行,需得将马卸下,再叫几位壮汉合力将车抬进村里,难免颠簸,还请您多担待。”
云栖梧一听这话,三并两步便从车中爬了出来,惊道:“这么沉的车身,如何能叫人抬车而行?你将马车留在此处,接下来的路,我们还是步行。”
“这······”车夫欲言又止,“往年如遇雪天,贵人要出行,奴才们都是抬车的,如何能叫您亲自踏雪?”
云栖梧早听说燕国上下分明,借着所谓天道伦常、人有贵贱的天术之说,贵胄欺压底层人的事情频出不穷,如今听了却仍是惊得心中一颤。
可真是会折磨人的。这么想来,谢无咎篡了他老爹的位,破了燕国多年来的规矩,竟也说得上是件好事了!
云栖梧坚持要亲自步行,车夫便将车马套在附近地势较高的一个小丘上,独个守在原处,其余随侍则跟着云栖梧往霜落村方向去。
沿途经过那片广袤田地,云栖梧眼底一颤。只见那田垄之上只薄薄覆了一层雪,刚冒芽的种子湿漉漉地向上探着头,而周遭云集了一众穿盔戴甲的兵士正一铲一铲移除积雪。
为首的那位看见云栖梧一行人来,连忙上前行礼。
云栖梧困惑道:“是谁命你们在此处扫雪?”
那兵士双手一握,“是大王,我们已在此处三日,两班士卒日夜轮换,一刻不停。”
云栖梧一怔,没想到谢无咎当真惦念着此事,未把百姓生计当作儿戏,她心头里浮现方才自己格外愤慨的指责,觉着一阵酸涩。
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了?是否真是把他想成了十恶不赦的纨绔?她心里有些发乱,面上并不显露,轻敲暖炉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余波。
她轻轻点点头。
“辛苦各位将士了,此处苦寒,我会叫人搭一个暖棚,取些山柴来,将士们换职休整时也好取取暖。”
既然谢无咎做了前序的准备,那便由她来把未尽的细微处补全吧,她心里如是想。
她续向前走,平日里一刻钟的脚程,在这漫天大雪中要走半个时辰有余。终于走到村头,见那界碑被皑皑白雪埋去一半,便知这里也受灾不浅。
叫她意外的是,村头那几家的情形格外好。官府不仅拨了足够半月的口粮,甚至还有满满一筐黑炭,烤得屋里暖烘烘的。
屋里还有一位从西街被迁来安置的老妇人,她满口道谢,谢官府救济之恩,也谢这家人收留并悉心照料之德。
云栖梧在这家饮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身侧一位内侍凑上前来,喜不自禁道:“长公主殿下这下尽可放心了,凡事皆妥当,您也早些回宫去,莫要等到天色晚了,叫大王忧心。”
云栖梧扫了他一眼,面上却不见悦色,只淡淡一笑。
她心里总觉着怪,不是因安置得不妥,而是太过妥当。按理说燕国地处寒冷的西北之地,炭火紧俏,在冬日里价翻得三倍高,哪怕是最次等的木炭,普通人家往往一冬天也就能得一两筐,大多时候都是烧柴的。
冻得实在难以入睡的时候,甚至能将家里的驴车、板凳都拆卸下烧了。
若是按这么个一户一大箩筐的发放法,将市面上的炭全填进去也不够啊!
云栖梧不理会身侧内侍,转身又往村子深处去,眼见着那内侍便变了脸色,有些心虚地左右环顾一番。
云栖梧自然注意到他的异样,然而她做事总是讲究实据的,从不白冤人。因而她当场没发作,直到进了村子深处一户人家,才怒从中来。
哪里还有什么黑炭?只见一家人畏畏缩缩在两床旧得不能再旧的破棉被里,抱着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啃着。柴房里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头子,据这家人说也是那西街的难民。
这家的家主如今跪在云栖梧面前,佝偻着身形请罪。
“长公主饶命,昨日官府的人破门而入,扔进来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子就走了。我们自己都没东西吃了,哪还有多余的匀给他?再说,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还能活几天,总不能糟蹋了粮食。”
此人瘦骨嶙峋,话说得诚恳,云栖梧深感心头一阵刺痛。
她回过头去,用手一把抬起颤颤巍巍跪在眼前的小内侍的下巴,平缓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本宫问他的话,你心虚什么?”
那人声音微微抖动道:“奴才贱名费九,奴才不是心虚,奴才······奴才是冻的。”
云栖梧不为所动。
“你师父好歹是大王跟前的红人,教出来你却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你是冻的,那这么些人,岂不都要冻死了?”
费九扯出个颇不自然的微笑,垂首无言。
云栖梧此刻没空处置他,却对身旁侍卫们吩咐:“回禀你们大王,赈灾不力,时候不等人。本宫要在村中设粥棚,还请他派人前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