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还没西餐厅炸鸡店这种洋玩意儿,省城人说的下馆子,就是在国营饭店聚个餐。
广告挂出后,不但工地的工人,连附近的居民都来凑热闹。两人这两日赚了不老少钱,云无忧又存心庆祝,直接定了个包间,也不用菜单,噼里啪啦点了菜。
先是只果木烤鸭。鸭皮酥脆,片成片摆盘,用白面皮裹了黄瓜丝蘸酱吃;鸭肉肉嫩,加了椒盐炸香,配了裹着蛋液的油炸茶树菇。至于剔出的鸭架,加了霜压过的小青菜熬汤。
主菜有了,再上道鸳鸯肚丝,来份水晶肴肉。糖藕塞了糯米圆子,切成片又是喷香一碗。
菜品样样点在了知微心坎上。云无忧盛了碗什锦水果羹递到她面前:“还有扬州炒饭,你先喝点汤开个胃。”
知微舀了勺还没递到嘴边,就听到卡拉一声。
两人狐疑,齐齐望向勺子,没碎啊。
又是卡拉一声。为了进饭店而藏在背篓里的暴富探出头,冲着墙壁龇牙。知微忙和云无忧竖起了耳朵,隔壁隐约传来女孩的哭声。
知微弯腰跟暴富说了句什么,暴富猛的从背篓里蹿出,直奔隔壁。
“哎,暴富,别乱跑!”
两人边喊边叫,悄悄将隔壁包间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暴富嘴上狂吠着,和两人一同凑过去往房间里瞅。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房里却活色生香。
坐在桌前的男人扯松了衣襟,腆着大肚腩,伸出黝黑粗糙的手去揽个年轻姑娘的肩:“听老郑说,你爸妈让他帮你寻个好人家。城镇户口有正经工作的看不上你,那些个泥腿子你又看不上,还不如跟了哥哥我。”
“您别这样。”姑娘想要挣脱,男人却变本加厉的摩挲起了她的手,她只能低声哭求道。
她侧过身,露出沾满泪珠的秀美小脸,正是胡小芳。
知微手一扬,汽水瓶盖咕噜噜滚进,男人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很好,又是个熟人,包工头他老人家也来了。
胡小芳咬了咬下唇,试图推开包工头胳膊。包工头却越发来了劲,撅起嘴往她脸上凑。
知微实在看不下去了,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一脚踹开门,大踏步走了进去,一把拽起胡小芳:“好啊,四处寻你寻不着,原来躲来这儿了。你今儿赊的账,说是回家取个钱,一转身就没了影。有钱来下馆子打牙祭,没钱还债,说破天了也没这个理!跟我走,还不起就给我刷碗去。”
胡小芳跌跌撞撞的被知微拽了走,包工头回过来神,起身要将她两人拦下:“要多少钱,我替她给了。”
“好啊,我就说她个娇娇弱弱的女同志,哪来的胆子逃单,原来是你挑唆的。”知微见包工头横在路中央不肯放人,索性叉着腰嚷道,“快来人呐,有人要吃霸王餐了!”
她手一拉,桌布连带着碗盆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刚闹得动静不小,云无忧费了爷爷劲才将要上楼来看情况的服务员们拦下。听到碗碟碎裂声,他们哪还按捺得住,推开云无忧就往包间冲。
知微一击得手,也不再多说,只去扒拉包工头放桌上的公文包。众人冲进来时只见地上一片狼藉,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左手抱着个公文包,右手举起蒲扇大的手掌要扇女同志耳刮子,心里对知微说的话已信了十足,骂骂咧咧着上前阻拦。
知微嘴上念着“大不了我们不要餐费了”,拉着胡小芳趁乱溜了。云无忧百忙之中还不忘结账打包,背着狗带着鸟,脚底抹油溜出了饭店。
三人将一片混乱甩在身后,直奔到银杏巷才喘着气停了下。知微正要安抚胡小芳,却见她含羞带怯垂下头,往云无忧身旁挪了挪:“这位同志,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所以你要以身相许?”知微接得很顺嘴。
一个爆栗兜头砸下。云无忧气急了:“知微!”
知微还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云无忧便捂住她的嘴挡在了她身前:“您甭听她搁这儿胡扯,老郑叔正四处寻您呢。您快些回去吧!”
说着,也不管知微嘴上呜噜噜的念着啥,径直将她拖了进屋。
门砰的一声甩了上。知微见他又有要把自己往墙角推的趋势,忙做了个禁止的手势,自觉往角落一站:“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两人同时开口。
见知微抢了自己台词,云无忧不禁瞪了她一眼。
“我晓得你要说啥,我先替你说了,还省了你嘴皮子呢。”知微摊手无赖道。
云无忧被她一打岔,怒气不觉消了几分,但仍冷着张脸不答话。知微也不在意,一气儿往下道:“你晓得她到底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