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呀?”
秦昭把窗户又摇上去了。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绕了一圈。“她老是板着一张脸。脾气阴晴不定的。有时候一进教室就能感觉到她心情不好,有时候有人讲一句小话她就开始大吼大叫。
平时不会生气的事她也会发脾气。”她把安全带松开,又拉紧,“同学们都说她肯定是在外面受了气,拿我们当出气筒。反正上她的课大家都觉得很压抑。”
苏婉卿没有立刻接话。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那她讲课讲得好吗?”
秦昭想了想。“其实讲课倒是挺认真的。晚自习一般都不上课,可她会来讲课,偶尔还发卷子考试。最后一节晚课她也从不提前走,从六点半一直讲到十点半才走。”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我光听课都有点受不了,不知道她怎么讲下来的。确实很负责任。”
“每个老师讲课都有自己的方法。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的性格也都不一样最是正常不过。”
苏婉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至于教学让你觉得压抑。昭昭,不要总想着让老师来适应你,要主动去适应老师。你要是学不会适应,以后换老师会非常吃亏。”
秦昭把脸从车窗上抬起来。苏婉卿的侧脸被对面车灯照得一亮一亮的,嘴角的弧度很平,不是生气,是那种在想事情时的专注。
“要是努力了成绩还是不进步,也没关系。妈妈不会怪你,只要昭昭尽力了就好。妈妈也不会觉得昭昭脑子笨,比不上别人。”苏婉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又转回去看路,“送你来铭鼎,不只是因为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会无条件爱你、给你最好的。不是这样简单。”
秦昭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住了。
“送你来这里,第一,铭鼎的教学资源,这一点毋庸置疑。第二——”她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妈妈想让你学习怎么交朋友。
能进铭鼎的,大多家境优越或是成绩优异。交普通朋友,他们成绩好,能在思想上和你交流探讨。交不普通的朋友,能让你慢慢了解为人处事的方法。”
车转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路。银杏叶正黄到最浓的时候,被车灯一照,整条路像被浸在蜂蜜里。
“这里就像一个小社会。私立学校的勾心斗角只会比公立学校更严重,公立还算单纯,私立就未必了。你在这里待三年,妈妈希望你以后踏入社会能轻松些。妈妈也不能总陪在你身边,你要慢慢长大。
妈妈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
秦昭看着窗外那些金黄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从车窗外掠过去。她没有说话。
“或许你现在还听不懂,但以后你就明白了。”
其实秦昭不太明白,为什么现在不懂的事情,以后就会懂。
就像她以前一直以为,有些人小时候字迹幼稚难看,像小学生的字,长大之后字就会自动变好看。直到她去李昊氶家,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人小时候写的就是大人字。
所以她想,或许现在不懂的,以后也不会懂。恐怕要辜负妈妈的良苦用心了。
但她没有说。她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有人从天空倾倒一罐蜂蜜,把整个世界都浸得又甜又稠。
秦昭早就错过了早餐,桌上摆好的午饭也是热了又热,阿姨想叫秦昭起床吃饭,苏婉卿心及时制止了。
“她在学校每天三点一线,没日没夜地学习,好不容易才放假,给她多睡睡。”苏婉卿对阿姨说道,“徐妈,你要不先吃,我等昭昭,这都快一点了。”
徐姨笑呵呵地回答:“我也还不饿呢,早上吃了早餐,不饿,就是怕孩子饿。”
“估计在学校累坏了,就是饿也宁愿睡着,哈哈哈。”
秦昭是被阳光照醒的。
浅紫色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光追过来。她又翻了个身,光还是追过来。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头发炸成一个蓬松的球,浅紫色的睡裙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个肩膀。
她抓起枕边的手机按亮——十二点十四分。她把手机扔回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熊猫拖鞋走到房门口,拉开门。二楼走廊的栏杆凉凉的,她趴上去,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楼下客厅里,苏婉卿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徐姨拿着抹布在擦餐桌,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亮堂堂的,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妈妈。”
苏婉卿抬起头,往上看。秦昭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浅紫色的睡裙,头上戴着一个水晶发卡,长发带着微微的自来卷,像瀑布一样从肩头倾泻下来,随着她身体的晃动左右摇摆。
她的脸蛋粉嘟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两只脚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松松垮垮地踏着熊猫拖鞋,晃来晃去。稚气未脱。
苏婉卿看着单纯不谙世事的女儿,不禁对她的将来感到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