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浴室里对着他的头发比划了好几分钟,最后剪了大概不到一厘米,只是把鬓角和后颈的碎发修了修。她剪的时候他乖乖坐在马桶盖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全程没有说话,但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她的动作。
剪完了劳拉让他站起来照镜子,他看了看镜子里几乎看不出变化的自己,然后转头看她,表情严肃得不得了:“剪得很好。明年还你来。”
“我根本没剪多少。”
“所以才剪得好。你没乱动。你是医生,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动。”
她拿着剪刀和梳子站在浴室里,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研究自己的后颈,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赛道上风驰电掣,却在被女朋友剪了一厘米头发之后高兴得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你以前那个记者前女友不帮你剪?”
“不。她是记者,不是医生。医生才懂什么时候不该动。而且你知道她只是名义上的前女友。”
“你这个理由编得不太行。”
“但这个理由让你笑了。”
她确实笑了。她拿着剪刀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他没有躲,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棕眼睛在浴室暖光灯下显得很深,却又亮晶晶的。
二月,新赛季开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劳拉以FIA脑震荡评估项目组成员的身份,向所有车队提交了新的基线测试方案。法拉利是第一个回复确认接收的车队。她知道不是因为卡洛斯走了后门——他没有替她打过任何招呼,他甚至在她提交方案之后才从勒克莱尔嘴里得知这个项目已经落地。勒克莱尔在p上说“你女朋友的方案写得好详细,我们的医疗组在讨论”,他截了那张图发给劳拉,附了一句“Charles不知道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他只是想夸你但是我先拿到了夸你的截屏”。她没空理他的邀功,因为她正在跟另一支车队的医疗主管通电话,解释为什么新方案比旧方案多了两项额外测试。那支车队后来也签了确认函。
新赛季开始前最后一天,她站在马德里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市中心灯火。他终于把她的咖啡机摸熟了,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一杯加了两包糖的拿铁——杯身上的手写字在阳台灯光下显得有点歪,是用她冰箱上贴着的记号笔写的,西班牙语:“不苦的。恭喜莫雷蒂博士。”
她接过杯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看他。他靠在阳台门框上,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肩膀比以前更宽了,但笑起来右边嘴角高一截的弧度没变。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不苦。甜的。温度刚好。
“明年你还会给我写。”
“废话。每年都写。杯子上写不下了就换别的——杯垫、纸巾、你的会议记录本。”
“我的会议记录本是FIA官方文件。”
“那就写在官方文件的背面。反正你开会的时候翻过来就看到。”
她笑着把咖啡杯搁在阳台栏杆上,转身面对他。马德里的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尘土味和街角面包店飘来的焦糖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棕眼睛里映着远处市中心的灯火和阳台上她身后那盏暖黄色壁灯的光。
“七年前你在我家沙发上偷亲我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差点睁开眼睛。我在脑子里排演过好几种方案——睁眼之后是装傻还是直接亲回去,还是先说一句‘你亲歪了’再亲回去。后来我选了继续装睡。不是不敢亲回去,是怕我亲回去了,你就不敢再来了。”
劳拉看着他。阳台上的风吹动她的黑头发,在壁灯的光里泛着一层很细的蓝。
“那现在呢,”她说。
“现在——”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门框边的鞋柜上,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手指没有收回,而是在她的耳廓上停了半秒,指腹顺着耳垂的弧度滑下来,轻轻落在她的下颌线上。这个动作比以往所有都更缓慢,更没有理由——不是为了把她头发整理好,不是为了说什么话做铺垫,只是想碰她。
“现在我不装睡了。”他说。
她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海的颜色,从十三岁到二十四岁,他每一次看这双眼睛都会心跳漏一拍,这次漏得比任何一次都重。她往前倾了一点点。他低头。在嘴唇碰到一起之前她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
一个吻。不是错位,不是打断,不是月光下差三厘米的遗憾。是真正的、落在嘴唇正中间的、带着拿铁咖啡甜味的吻。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他的后颈,指尖穿过他刚被她剪过的碎发,掌心贴着他被晚风吹得有点凉的皮肤。他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从阳台栏杆边拉近了一点,力道很轻但很稳。夜风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带走了咖啡杯里最后一点热气。
后来他们分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额头,呼吸都不太稳。
“这次亲对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什么。”
“七年前亲的是嘴角。你说下次要亲就亲中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
“你记了七年。”
“废话。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了七年。”